清晨七点，陆廷霄没睡。
他站在穿衣镜前，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炭灰色西装。袖口处，那道被瓷片划破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蛰伏在他冷白的皮肤上。他仔细地扣好袖扣，遮住了那道疤，也遮住了昨夜所有的狼狈与疯狂。
镜子里的人，又是那个雷厉风行、不近人情的陆氏掌权人了。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泄露了一丝濒临崩溃的疲惫。
“陆总，车备好了。”管家站在门口，欲言又止。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客厅，又看了一眼陆廷霄毫无表情的脸，最终还是没敢提昨晚二爷来过的事。
“不用管这里。”陆廷霄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不容置疑，“就让它这样摆着。告诉保洁，谁也不许动。”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碎瓷片在晨光中的反光，转身走了出去。
今天有例会。按照惯例，二叔陆振华会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笑眯眯地看着他汇报业绩。但今天，陆廷霄不打算再演这出父慈子孝的戏码了。
陆氏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
椭圆形的红木长桌旁，早已坐满了人。当陆廷霄推门而入时，原本低声交谈的董事们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他袖口的位置——那里虽然被袖扣遮住，但昨天晚上陆振华摔门而出的动静，以及林婉儿哭哭啼啼回老宅的事，早就在家族内部传开了。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陆廷霄坐下，翻开面前的财报，连个眼神都没给旁边的空位。
那个空位，通常是陆振华的。
直到会议进行到一半，会议室的门才被推开。陆振华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他的助理。他穿着一身熨帖的唐装，手里盘着核桃，脸上挂着惯有的慈祥笑容，仿佛昨晚那个阴冷的男人根本不存在。
“抱歉，各位，有点私事耽搁了。”陆振华笑着坐下，目光扫过陆廷霄，意味深长地说道，“年轻人嘛，总是容易冲动，为了点儿女情长的事，闹得家里不愉快。”
几个和陆振华交好的老董事立刻附和起来。
“是啊，廷霄啊，你也太不懂事了，婉儿那孩子多好。”
“不就是个杯子吗？碎了再买就是了，至于把人赶出去？”
陆廷霄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合上了财报。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说话的那位李董事——那是陆振华的铁杆支持者，也是当年沈家项目被强行接管时的操盘手之一。
“李叔，”陆廷霄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温降了几度，“您刚才说，不就是个杯子？”
李董事愣了一下，干笑两声：“我、我是说，廷霄你别跟婉儿置气……”
“那个杯子，是雍正官窑，价值一千两百万。”陆廷霄打断他，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眼神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在李董事脸上，“但我今天想问的，不是它的市场价。”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想问的是，五年前，沈家那个价值三十亿的城东开发项目，被低价剥离的时候，李叔您作为项目负责人，账面上那笔两亿的‘特殊公关费’，是怎么平掉的？”
李董事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陆振华盘核桃的手也停了下来，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廷、廷霄，你这是什么意思？”李董事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正常的商业支出……”
“正常的商业支出？”陆廷霄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那笔钱，最后流进了一家叫‘华瑞贸易’的空壳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二叔的司机，王德发。”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董事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置信地看着陆廷霄。这已经不是暗示，这是赤裸裸的指控。
陆振华“啪”地一声把核桃拍在桌子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陆廷霄！你血口喷人！那是公司正常的股权代持，你懂不懂规矩？”
“规矩？”陆廷霄猛地坐直身体，眼神锐利如鹰隼，“二叔，您跟我谈规矩？那当年您为了压下绑架案的真相，让警方定性为‘商业竞争纠纷’，动用的人情和资金，算不算坏了陆氏的规矩？”
“你……你敢查我？”陆振华猛地站起身，指着陆廷霄，手指都在颤抖，“我是你二叔！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没有我，你以为陆氏能平安过渡？你以为你能坐稳这个位置？”
“正因为您是我二叔，我才没直接报警，没直接移交经侦。”陆廷霄也站了起来，毫不畏惧地迎上陆振华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但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从这一秒开始，审计部会重新核查过去五年所有超过五千万的项目资金流向。凡是涉及沈家破产案、绑架案相关的账目，一律封存。”
他转头看向那位面如土色的李董事，语气森然：“至于李叔，请您暂时停职，配合调查。在查清之前，您最好不要离开本市。”
“陆廷霄！你疯了！你会把陆氏搞垮的！”陆振华怒吼道，彻底撕下了慈祥的面具，眼底满是狰狞，“你为了一个女人，为了一个外人，你要毁了陆家？”
“毁了陆家的，从来不是我。”陆廷霄的声音冷得像冰，“是那些为了权势，不惜把救命恩人踩在脚下，不惜吞并合作伙伴、满手血腥的人。”
他按下内线电话：“保安，送李董事出去。另外，通知法务部，准备一份关于‘历史遗留问题自查’的公告，中午前发全员邮箱。”
挂断电话，陆廷霄重新看向陆振华。此时，两位保安已经站在了会议室门口。
“二叔，如果您还想体面地留在陆家，接下来的日子，最好想清楚该怎么交代。”陆廷霄缓缓坐下，重新拿起那支钢笔，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冷漠，“会议继续。下一项，关于第三季度南城地块的竞标方案。”
陆振华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陆廷霄。那眼神里，有愤怒，有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反噬的恐惧。
他以为陆廷霄只是个被情所伤、只会发疯的年轻人。但他错了。这个侄子，比他想象的更狠，也更果断。他昨晚的录音，他的雷霆手段，都在告诉他：那个听话的傀儡，已经死了。
陆振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整理了一下唐装，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会议室里，剩下的董事们个个噤若寒蝉，看向陆廷霄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深的忌惮。
陆廷霄没看他们，他低头看着财报上的一串串数字，但眼前浮现的，却是沈星晚日记本里那些轻飘飘的字。
“二叔，您以为我在查账？”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凌厉的痕迹，“我是在把您，连同那些脏东西，一点点从陆氏的骨头上剔下来。”
只有把腐烂的根挖掉，他才有脸，去那个有茉莉花香的地方，接她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