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氏集团那场雷霆万钧的董事会，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炸弹，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激流汹涌。
中午十二点整，法务部那份《关于历史遗留问题自查的公告》准时发到了全员邮箱。虽然公告里通篇都是“合规审查”“优化流程”这类官样文章，但圈内人都懂——陆廷霄这是要对当年跟着二叔的那批老臣开刀了。
消息一出，陆氏股价应声下跌了三个点。
但这只是开始。
下午三点，陆廷霄刚结束与南城地块竞标团队的视频会，助理林越就脸色苍白地推门而入，手里紧紧攥着一台平板电脑。
“陆总，不好了。”林越的声音都在抖，“出事了。”
他把平板递到陆廷霄面前。屏幕上，是财经头条的首页。一张极具冲击力的照片占据了大半个版面——照片里，林婉儿双眼红肿，穿着一身素白，像极了被抛弃的怨妇。标题更是耸人听闻：
【陆氏掌权人冷血绝情？为讨好新欢将救命恩人赶出家门，集团内部爆发激烈内斗！】
文章写得绘声绘色，把昨晚林婉儿砸杯子的事添油加醋了一番，说陆廷霄为了一个刚认识不久的新欢（文章暗示是国外某个神秘女性），不仅当众羞辱林婉儿，还在董事会上大搞清洗，逼得老臣停职，导致股价震荡。文章末尾，更是意味深长地提到：“据内部可靠消息，陆氏目前的混乱，源于掌权人私德有亏，甚至涉及五年前某起旧案的翻案风险。”
“二叔的动作真快。”陆廷霄扫了一眼文章，神色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早就料到陆振华会利用舆论施压，毕竟在商场上，道德污点有时候比经营失误更致命。
“公关部那边怎么说？”陆廷霄放下平板，语气平静得可怕。
“公关部已经被打爆了，好几家媒体都在求证……而且，林小姐现在就在老宅门口，开了直播，哭诉您忘恩负义，已经有好几万人在线看了。”林越急得满头大汗，“陆总，我们要不要发声明澄清？或者联系平台把直播封了？”
“不用。”陆廷霄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如织的车流，“封了直播，正好坐实了我们在心虚。让她哭，让她闹。”
他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寒光：“通知公关部，一小时后召开紧急发布会。不用解释林婉儿的事，也不用回应内斗传闻。对外统一口径：陆氏正在进行全面合规化改革，所有人事变动均基于公司长远发展考虑。至于那篇报道……”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去查一下这家媒体的背后金主，顺便告诉陈局，二叔昨晚的录音，可以放一点风声给经侦那边了。既然他想玩舆论，那我们就把水搅得更浑一点。”
“是！”林越领命而去。
陆廷霄重新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这只是二叔的第一波攻势。接下来，还会有更阴狠的招数等着他。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把二叔拉下马，只要能查清当年的真相，别说股价跌三个点，就是跌三十个点，他也认了。
他拿起手机，又一次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号码。依然关机。
“星晚……”他低声呢喃，指腹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偷拍的照片——那是三年前公司年会上，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礼服，站在角落里，偷偷看他时的样子。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巴黎。
塞纳河畔，一家名为“左岸”的顶级画廊里，正在举行一场小型的私人画展。
画廊内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咖啡与松节油的混合味道。画展的主角，是一个穿着简单黑色高领毛衣、长发随意挽起的女人。她站在自己的画作前，正用流利的法语与几位收藏家低声交谈。
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而坚定，眉宇间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卑微与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从容与淡然。
她就是沈星晚。或者说，现在的“星晚”。
“沈小姐，这幅《囚鸟》我很喜欢，很有张力。”一位穿着考究的法国老先生指着墙上的一幅画说道，“那种挣扎与绝望的感觉，非常真实。听说您是为了这幅画，放弃了原本的婚约，独自来巴黎的？”
沈星晚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是的，杜邦先生。有些笼子，待久了，会忘记怎么飞。”
就在这时，画廊的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剪裁得体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眉眼英俊，气质儒雅，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他一进门，画廊老板就立刻迎了上去，态度恭敬至极：“顾先生，您来了。”
来人正是顾辞，欧洲投资圈新贵，顶级财阀顾氏家族的继承人。他在欧洲艺术圈人脉极广，今天的画展，就是他一手促成的。
顾辞微微颔首，目光直接越过人群，落在了沈星晚身上。他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挡住了旁边想要搭讪的其他收藏家。
“聊完了？”顾辞的声音低沉好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外面风大，你穿得有点少。”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将自己身上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脱下来，披在了沈星晚的肩上。大衣上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温暖而令人安心。
沈星晚愣了一下，并没有像以前那样下意识地想要躲开，而是抬头看了顾辞一眼，轻声道：“谢谢。”
这一眼，让不远处的几个记者偷偷按下了快门。虽然沈星晚刻意低调，但顾辞的身份太显赫了，他们敏锐地嗅到了八卦的味道——这位在巴黎艺术圈迅速崛起的新锐画家，竟然和顾氏继承人关系匪浅。
“不用谢。”顾辞帮她拢了拢衣襟，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你的画展很成功，杜邦先生已经决定收藏那幅《笼中雀》了。我就说，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在那个小笼子里。”
沈星晚的心微微动了一下。笼子。那个遥远东方城市的金丝笼，那个她拼尽全力才逃出来的地方。听到这个词，她的心口还是会泛起一阵熟悉的钝痛，但这一次，痛过之后，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顾辞，你说……”她转过头，看着墙上那幅《囚鸟》，轻声问道，“如果有一天，那个把你关进笼子的人，突然跑来告诉你，他后悔了，他要把笼子拆了，你会信吗？”
顾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会信。因为拆笼子的动作，往往比关笼子的时候更伤人。星晚，你不需要信任何人，你只需要信你自己，信你的画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巴黎的夜色，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更何况，那个所谓的‘后悔’，往往伴随着新的算计。我查过一些国内的消息，陆氏最近不太平。如果有人想利用你的过去做文章，我会让他知道，动你，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沈星晚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口袋深处，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那是她在陆家时，唯一带出来的东西，一枚陆廷霄曾经随手丢在车上的旧袖扣。
她轻轻握紧了它，指腹摩挲着上面冰冷的花纹。
巴黎的夜空很美，没有雨，也没有那个让她窒息的笼子。
她已经走了。那个叫沈星晚的女孩，死在了那个雨夜里。
现在活着的，是画家星晚。而那个男人的后悔与疯狂，再也伤不到她分毫了。
至少，她是这么以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