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过午夜两点,窗外的夜黑得没有一丝缝隙,就连平日里会晃进窗台的月光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有远处偶尔驶过汽车亮起的灯像流星划过,转瞬就被更深的黑暗吞了进去。
温芷鸢睁着眼睛盯着同样一团漆黑的天花板,数到第三百二十八只羊时终于停了下来。
她翻了个身,夏凉被揉得皱成一团胡乱抱在怀里,耳边只有自己清浅的呼吸声在空房间里打转。
明明身体困得发沉,脑子里却像塞了团乱线,没头没尾地飘着些零碎的念头,怎么也落不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窗帘缝隙里的夜色,一点点变浅又好像始终没变。
“该说些什么呢?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吧。每次跟你吃饭都不敢吃饱?说出来是不是太可怜了?还有什么?你上次问我那么高的铁栅栏我怎么翻进去的?我总不能说在高一倍都能进去吧,是不是太彪悍了。还有什么,高一那年因为看上你了所以才转去二班。诶不行不行,怎么越说越觉得我像一个彪悍能吃心眼子还多的色魔啊。”
“啊!”温芷鸢把枕头捂在脸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很多很多多到数不清的后悔意味的悲鸣。
“我干嘛要跟段筝说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啊,好多是多少啊,刨去说了丢人还有一定不能说的就没了吧。温芷鸢你真的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一点都不理智。”
在说还是不说,说哪些说多少之间反复横跳了一天半,温芷鸢跟段筝坐在了东街镇蜜时纪甜品店的双人小包厢内。
暖光壁灯漫出柔光,将藤编座椅和原木方桌晕的温润。墙侧挂着小幅莫兰迪色系画作,角落青瓷瓶插着两枝白菊,更添了一抹清幽雅致。
方桌上摆了几盘精致的小份甜点,还有与这里造型格格不入的,撒着多到看不出本来面目辣椒粉的狼牙土豆和双倍辣火鸡面。
“这些味道不错,就是太甜了,吃两口就腻得慌,还好刚刚没听你的话要两份。”段筝小勺挖着鸢鸢吃剩的甜品:“这些辣椒要不先不加了吧,我怕你胃难受。”
“段筝。”
“嗯?”
“你知道不,我妈是医生。”
“嗯。”
“所以我们家很注重养生的。”
段筝重新扫了一眼鸢鸢面前两份小食,犹豫着没有回答。
温芷鸢随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尴尬的笑了笑,干脆也不铺垫了:“这不是我妈不在嘛,就偶尔吃一下。我其实想说的是我们家每年都会做全身体检,我身体特别好,一点毛病都没有。所以有时候你说我身体不好我都不知道为什么。”
其实段筝也说不出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先入为主的感觉,鸢鸢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乖巧,骨子里透着柔弱的那种乖巧。乖巧到让他不由自主的就想往林黛玉这个方向去照顾他这位“柔弱”的女朋友。
“你看你也说不出吧。”
“是。”段筝点头承认:“来,吃个葡萄。”
“还挺甜,哎?我刚刚说道哪儿了?哦对,我身体挺好,所以你不用担心,要说哪里不好可能就只有一点点轻微的低血糖吧。还有一件事情我想了很久要先给你承认个错误然后坦白一下,因为一直装的话太累了。”温芷鸢也想清楚了,既然今天是坦白局,那就把该说的都说了。
月月说的没错,哪有情侣在一起两年还不熟的啊,而且再过一个多月就该异地恋了,不趁这个假期相互了解加固一下感情,万一分隔两地更冷淡了怎么办。
“你能不能先别看我,你这么看着我我说不出来。”她没有办法在面对一个完全长在自己审美点上而且十分喜欢的异性面前承认她认为可能会被嫌弃的事实。
“好。”段筝笑的温柔,丝毫没有听到自己做错事情瞒着他该有的疑惑和不满。而是拿出纸巾帮她擦了擦嘴角的辣椒粉,然后慢条斯理的低头吃起了面前的甜品。
“那什么,我身体好,可能是因为平时吃挺多的。就上星期跟你吃的那家大盘鸡拌面,吃了三分之一我就说饱了的那家,其实我一次性能吃两盘。我经常和你吃完饭之后还会去吃第二顿,不想让你知道就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饭桶,因为我总觉得你喜欢林黛玉那样式的。”温芷鸢说的极快,丝毫不给自己后悔的余地。
说完之后也不敢抬头,赶紧扒拉着自己面前那盘火鸡面等着对面的反应。
半晌没有动静,她心里升起了一丝焦虑,完了完了,段筝不会真喜欢林黛玉吧,那我今天的坦白不会适得其反了吧。
想着她抬起眼皮快速扫了眼对面,就见段筝依旧低着头看着眼前的甜品,而明显抖动的肩膀告诉自己他已经憋笑憋的很辛苦了。
“你如果介意就说,别笑啊,笑的我心里慌慌的。”
刚亮明身份的温饭桶正是看到一丁点不对劲都会多想的阶段,自己男朋友的这个反应她都不知道其他的事情还要不要说了。胃口大之所以放到第一个讲,就是因为她以后还想跟段筝吃一辈子的饭,总不能真装一辈子吧,那不得饿死啊。
“我不介意。”段筝终于止住了笑:“我觉得鸢鸢特别特别可爱。”
“是吗?”温芷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相信。
“能吃是福,我们鸢鸢多有福啊,就是以前委屈你了,跟我在一起连饭都吃不饱。”
“其实也没那么惨,我可以加餐的。不过你真的不介意啊。”
段筝这次没有回答,而是扶着桌子站起身来,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在她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一瞬间甜滋滋的奶油味在唇边荡漾开来,直甜到心里。
老话说得好,君子动口不动手,自己男朋友就是君子中的君子,她就喜欢君子。温芷鸢清了清嗓子假装害羞的低下了头,实则是把嘴角上扬的弧度死命往下压。
就很奇怪,看见段筝她会害羞,跟段筝说话她会紧张,唯独偶尔这么的亲一下抱一下的,适应了之后她不但不会特别害羞,反而还会有一丝占到便宜的兴奋。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口,再往后说就容易了很多。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温芷鸢除了高一转班没敢说以外,把为什么去不了北京以及其他不好意思让段筝知道的事情竹筒倒豆子似的倒了个彻彻底底,没想到的是还意外收获了一个跑步搭子。
吃完甜点回到县里已是华灯初上,两人又去了学校对面的小饭店,这次温芷鸢怀着忐忑的心情,如愿在男朋友面前吃了一整碗大份加面的牛肉面。
沿着马路消了会食也到了该回家的时间。
“那咱们明天早上七点青兰大道石碑那里见。”
“好。”
“你真要跟我一起跑步啊?”临回家之前温芷鸢又不放心的确认了一遍。
段筝肯定的点了点头。
距离跟鸢鸢的异地恋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了,他想尽可能多些时间跟鸢鸢待在一起。
“那咱们明早见。”
看着四下没有熟人,两人又在楼下讲了会小话腻歪了一会,道别了三次之后温芷鸢才依依不舍的上了楼。
以前每天早上跑步温芷鸢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的,经常穿一些淘汰下来的夏季校服,也会随便套一件老妈的宽松体恤。
今天可不一样,她比平时早起了二十分钟,在衣柜里翻抢倒柜了一阵,把姨妈生日送她的那套休闲运动服拿了出来。
换好衣服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面前把滚了一晚乱成鸡窝的头发扎了一个很精致的高马尾。
在纠结选择风筝发卡还是草莓发卡时主卧的门响了,老妈踩着拖鞋脚步声传了出来。她赶紧把风筝发卡别在了头上从洗手间里出来,一溜烟窜到门口给江萍留了一个潇洒的背影。
“妈这么早就上班啊,我去跑步了。”
“这么大人了一点都不稳重。”江萍皱着眉推开洗手间门,她吸了吸鼻子疑惑道:“跑个步的怎么还喷上香水了?”
正说着温硕也从后面走进了洗手间:“鸢鸢十八岁了,该是注重形象爱美的年纪了,快收拾吧,楼下吃个早餐我送你去医院。”
一路小跑到青兰大道发现段筝已经早早等在那了,他穿了一套藏蓝色运动服,正坐在路边长椅上玩手机:“段筝,你来的好早。”
“我也刚到。”他抬头的时候眼底已经氤氲起了笑意:“今天跑多远鸢鸢定。”
“就到青湖公园南门跑个来回吧,我平时就是这么跑的。当然你要是有其他路线听你的。”
说实话段筝除了学校跑操外也很少跑步,可他的身体绝对不弱。
记得高二那年有一次晚自习,他听到前排鸢鸢和张乐的聊天,当时张乐说女生就喜欢那种能保护自己有男友力的男生,鸢鸢也是认同的。从那之后他虽然嘴上没说,却是重新跟着老师把丢了一年的散打又拣了起来。
可他似乎小瞧了自己看起来柔弱乖巧的女朋友,从这里到青湖公园来回七公里多的距离。才跑了半程到公园门口他就已经嗓子发干双腿发酸了。
反观鸢鸢,除了鼻头渗出的些许细汗其他一点儿事儿都没有,而且看起来似乎更加的容光焕发了。
“今天天气真好,咱们往回跑吧。”
“等,等等。”段筝一手扶着树干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太喘:“鸢鸢,你每天都是跑这么远的吗?”
“是啊。”温芷鸢心中得意,其实才不是呢,没有老爸的监督她平时也就跑个五公里,今天定这么远纯粹就是在自己男朋友面前显摆的。
以前遮遮掩掩怕你知道,反正现在你都知道了,那就给你看看我有多厉害,免得你成天说我身体不好。而且只要能跟段筝在一起,每天跑个半马她都能坚持。
“我们鸢鸢真厉害。”段筝真心实意的夸赞。可一口气儿跑了三四公里,还比他想象的速度要快,他的体力实在是跟不上了:“要不咱们休息一会儿吧。”
“你跑不动了啊?”温芷鸢明知故问,好不容易发现了自己有一个方面暂时比男朋友占了上风,她心里别提多骄傲了。
“是。”段筝很诚实的点点头:“我得休息会儿。”
说着拧开了矿泉水瓶盖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然后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刚跑完别立马坐,对身体不好,要不咱们慢慢溜达着往回走吧。”
走了几分钟段筝体力也恢复了,两人放慢速度小跑了起来。
“不行的话咱们走路吧,或者坐车回去也行。”温芷鸢有点担心。
“没事的,可能就是太久没运动了有点不习惯,只要咱别跑太快就行。”
“嗯嗯,你回家记得拉伸一下,要不明天腿会疼的。”
“好。”
坐到早点摊上温芷鸢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今天是在段筝面前显摆了没错,可不会就此把他吓住以后再不陪自己跑步了吧,那可就真得不偿失了。
懊恼的同时她小心翼翼开口了:“那明天咱还跑吗?”
“当然,只要你不嫌弃我跑的慢。”段筝丝毫没有犹豫。
“不嫌弃不嫌弃,你就是刚开始没有适应。”温芷鸢赶紧趁热打铁:“咱们明天先跑四公里,等你适应了再慢慢往上加。”
“好,都听鸢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