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章 第二单来了

白光散尽的时候，钟离云舒先闻到味道。

跟万人坑医院里的铁锈腐腥完全两回事。轻，甜，消毒水底下压着过期奶制品的酸，甜味里还有一层金属感，像含了一枚老硬币。她站在一条狭长的走廊里，两侧白瓷砖脏得发黄，表面均匀地覆着油光，头顶日光灯两米一盏，灯管结了厚厚的水垢，照出来的一切都带毛边。空气湿度大得离谱，皮肤很快吸上一层潮气。

废弃妇产医院。系统推送的副标题。C级副本，比万人坑低两个等级。但C级不死人？她在殡仪馆四年听过同行聊惊悚直播的分级规则，F到SSS衡量的不是死亡率而是灵体能量密度。C级死亡率在百分之四十上下浮动，还是能死人的。

走廊两侧隔几步就一扇门。科室牌字迹泡糊了，她凑近才辨认出"处置室""留观区""配药间"。门都关着，门把手上缠着干透的橡胶手套，有的还挂着输液管，硬化得像僵死的蛇。她往前走，脚步声被走廊放大了又吸进去，回响只有一次就断掉。走廊尽头是两扇磨砂玻璃对开门，玻璃上糊着发黄的纸，卷边处露出脏污的玻璃面。透过门缝能看见后面是更大的空间，光线暗一些，但有窗户。

她把手按在金属推杆上。冰凉潮湿，掌心贴上去的瞬间有一股细微的震动，像远处有人敲管路。她推开门。

大厅。大约一百平，天花板高，中央原本吊着枝形灯但灯罩碎光了，玻璃渣撒了满地。靠墙一圈塑料椅子，有的倒着有的歪着，椅面蒙着厚灰。对面一排挂号窗口，卷帘全拉下来了，铁皮锈得发红，几扇从里面被顶变形，鼓出奇怪的弧度。左侧一扇半开的门，门框上钉着"分娩室"。右侧走廊通向更深处。正中有张前台桌子，桌面上散着几本泛黄的病历夹，潮气把纸页泡得卷边膨胀，字迹糊得认不出。她低头扫了一眼，只看见"畸胎"两个字还勉强留在封面上。

她没碰那本病历。手收回来的时候指腹擦过桌面边缘，带起一小片灰白的霉斑。她把霉斑拍掉，往右侧走廊走。胸腔里红鸢的心跳隔着通道传过来，节奏稳，像好鼓在远处敲。她感知到红鸢趴在系统空间里，呼吸平稳，尾巴搭在地板上，是睡眠状态。这份感知像根针，在陌生环境里起了定心的作用。

右侧走廊比入口那条更长。她数到第八扇门停下来。门牌"育婴室"，门板底有一条三厘米宽的缝，白气从缝里往外渗，贴着地面漫开，到她鞋尖前面就散了。她蹲下来试了试温度，白气凉，和身后走廊的暖湿气流撞在一起，温差明显。门缝里传出一个声音，细的，有节奏的，像什么液体在匀速滴落。一滴，两秒。一滴，两秒。

她握住门把手转了一下。没锁。金属把手的嘎吱声黏涩得像铰链里塞满了干胶。推开一条缝，白气涌得更浓了，消毒水和奶粉的甜腥气扑面。育婴室里暗得很，窗户被厚窗帘挡住，只有走廊灯光从门缝切进去一道窄光楔，照亮门口一小片地砖。灰色的地砖上有一摊深色水渍，泛着潮湿的反光，从房间中央蔓延过来，在光楔里显出暗红的颜色，质地黏稠。水渍边缘有一圈浅印，像什么圆形物体被拖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把门推得更大。光楔扩大，照见靠墙的一排育婴箱。铁架支着，玻璃罩面全是水雾，总共八个。三个空着，罩面开裂，铁架从中间断了斜靠在墙上。另外五个蒙着湿漉漉的白布，布面隆起起伏的轮廓。

声音还在滴。

钟离云舒侧身走进去。踩到暗红色湿渍上时鞋底发出一声黏连的细响，像踩在半干的果冻上。她走到第一个白布罩着的箱子前，白布边缘垂在铁架侧面，潮气浸透了，指尖碰上去就能捏出水。她挑起一角拉开。

空的。育婴箱底铺着发黄的软垫，中间一道细长裂口贯穿两端，渗出的暗红色液体已经干成硬壳。玻璃内侧满是指甲刮出来的抓痕，横七竖八，每道两三毫米深。能在玻璃上留这种痕迹的力道用到别处，她见过两千多具遗体，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她把白布盖回去。走向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用最快的速度掀开——空的。箱底裂口，玻璃抓痕，干涸的硬壳，四组一模一样的"空"，像有人刻意摆了一整排同样的陈列。她站在第五个箱子前面。

这个不一样。白布叠了两层，边缘被什么东西压出了扇形褶皱，垂下来，裹得很紧。滴答声就在布面正下方，暗红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渗过布料，落在铁架底部的积水坑里，频率稳得像钟摆。两秒一滴。

她伸手。指尖刚碰到布面，白布自己动了。

底下有什么东西顶着布面往上抬了一下，然后放下。像平躺的人在毯子下面翻了个身，呼吸的幅度把覆盖物撑高了。白布中央的隆起线随着那一抬一放变高了一些，轮廓隐约是个婴孩的躯干，半岁左右的体型。但那形状不对。头部比正常婴儿宽了一圈，顶部有不规则的锥形凸起，像颅骨在某个方向上过度发育。腹部平直，四肢蜷缩的姿势很僵硬，关节的角度不合胎儿的屈曲习惯。

滴答。

又一滴暗红色液体从布底渗出来，落进积水坑。

她没有后退。站在育婴箱前两米，左手插在工装腰带侧面的暗袋里，指尖碰到骨雕刀的刀柄，没抽出来。白布底下那东西在匀速呼吸，每一口吸进去布面中央的隆起就升高一截，呼出来降回去。节奏缓慢稳定，熟睡婴儿的频率。

她蹲下来，和育婴箱平齐。

那东西的呼吸在蹲下的瞬间变了——吸气长了半拍，呼气短了，从浅睡切进警觉。布面的隆起绷紧了一瞬，然后恢复，但恢复之后的轮廓朝她这边偏了几度。

钟离云舒没动。蹲在那里，手放膝盖上，盯着白布中央那个隆起。育婴室里只有滴答声和呼吸声交替响。走廊里黄蒙蒙的灯光从门缝切进来，光楔停在了育婴箱前面一尺的地方，没照到白布。她保持那个姿势蹲了两分钟。白布底下的呼吸在这段时间里慢慢恢复原有的节律，吸气缩短，呼气拉长，波动幅度降下来。最后一次呼吸末了，布面中央的隆起松了，像琴弦止住了余震。

它知道她在。它从头到尾都知道她进来了，知道她走到第二个箱子、第三个、第四个，知道她蹲在面前看了两分钟，知道她伸手又缩回去。它给了她两分钟，然后在她退出去之后恢复了原来的呼吸节奏。不急。

她慢慢站起来。没有掀那块布。转过身，走出育婴室，把门轻轻带上。金属把手转动时那声嘎吱又响了，但这次白布底下没给出任何回应。呼吸继续，滴答继续，间隔不变。

她后背贴住门板，站了三秒。额角的汗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抬手用袖子蹭掉。走廊更深处还有一扇双开门，门牌写着"产房"，门板底部的宽缝里渗出来的是暗色的光。

系统面板在视野右下角弹出来。

【副本：废弃妇产医院（C级）】

【当前灵体扫描：已检测到核心凶灵（鬼婴）】

【位置：育婴室（已确认）】

【灵体状态：浅层睡眠中】

【宿主位置已被标记，核心凶灵已知晓宿主存在】

【建议修复窗口：待目标完全苏醒后接单】

她看着"已知晓宿主存在"那几个字，后背挨着门板，感觉掌心全是汗。那些抓痕，那些渗血的垫子，那些空箱子。它从头到尾都知道。她在它面前蹲了两分钟，它一直在等。

"不急。"她学那个呼吸节奏，在心里回了一句。转身走向走廊另一侧，推开产房双开门的其中一扇，侧身挤进去。门在身后自己合上了，铰链没出声，比育婴室那扇安静得多。

产房比她想象的大。六十来平，正中央一张产床，金属框架锈得发红，皮质垫子裂了无数口子，棉絮翻出来泡成灰褐色的团块。床周围摆着器械车和监测仪，屏幕全碎了，电线从设备里拖出来垂在地上像枯藤。四壁瓷砖原来是淡绿色的，表面覆了一层均匀的油膜，暗红色的灯光一照泛着黏腻的光。暗红色的光来自天花板上两盏手术灯，最低档，整间屋子泡在浑浊的赤色里。

她走到产床边。床面上有一道深色印迹，从床头延伸到床尾，像有人被从上面拖下来时留下的。印迹在中央位置忽然加深，形成不规则的圆斑，周围有放射状细痕朝四面八方散开。她弯腰看床底。积了一层薄薄的暗色液体，和育婴室里滴答声的来源同一种质地。手指伸到床沿下方沾了一点，指腹揉开，触感黏稠，偏冷，发酵过度的奶腥味。

系统面板再次弹出，字体从冷蓝变成浅金色。

【检测到宿主已进入核心区域，且与目标凶灵完成"初步接触"】

【接单条件：等待目标凶灵完全苏醒（预计剩余时间：约30分钟）】

【等待期间可选行动：探索副本其余区域、收集背景信息、准备工具】

【建议宿主利用等待窗口期完善修复方案】

她直起身走到窗边。玻璃结满水垢，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光，对面一栋同样破旧的建筑，排水管从上裂到底，长满青苔。看不见活人，听不见活人的声音。

育婴室的方向传来一声响。极轻的，像玻璃被什么东西从内侧敲了一下。穿过门板和走廊传过来，距离削弱了但还是清晰得让她后颈的皮肤紧了一下。然后滴答声继续，两秒一滴，节奏不变。但她听出来了，呼吸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些，吸气更短，呼气更浅。系统面板右下角跳出一行金色小字，带着提示的闪光。

【核心凶灵苏醒进度：12%……13%……14%……】

她看了那行字两秒。空气里的甜腥味开始变浓了，像有什么正在慢慢撕开一层密封的保鲜膜。远处的滴答声里夹杂进了一种极轻的、湿漉漉的声响，像婴儿在梦里咂嘴。

钟离云舒退到产房中央，在暗红色灯光正下方站定。把缝针从腰带里依次抽出来，三根，一字排在器械车上一块干净的纱布上。骨雕刀放在旁边，黑曜石质的刀面在暗光里泛着一丝深蓝色的冷光。她伸手拧开水龙头。管子喷出一股浊气，几滴铁锈色的水珠溅在池底，然后彻底干了。她没理会，用纱布蘸了器械车上残留的半瓶消毒液擦了擦手，重新站到器械车前。

她取出最后一根缝针，对着暗红色的灯光把线穿过针眼。线是特制的，浸过朱砂和鸡血，殡仪馆仓库里最后三根。她做事从来留后手，这次也是。

育婴室那边的呼吸又变了。吸气时带出一丝尖锐的哨音，像风灌进裂开的喉管。

进度条跳到37%的时候，她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哈欠。湿漉漉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钟离云舒把针别在领口内侧，骨雕刀插回腰带里最顺手的位置。她没看那扇门，但耳朵一直听着。C级，死亡率百分之四十。她等的那个东西正在隔壁慢慢醒来。

产房墙壁上有个碎裂的挂钟，指针停在2:47。暗红色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了投在身后的瓷砖上，影子边缘模糊，被油膜的光晕融进墙面的暗色里。她靠着器械车站着，呼吸放平，心跳也放平。走廊里的白气还在从育婴室门缝往外渗，一点一点推进，像潮水涨上来的前奏。

她想起殡仪馆老周说过的话。C级副本，灵体能量密度不算高，但鬼婴和别的灵体不一样。别的凶灵杀人靠怨气，鬼婴杀人靠好奇。它会试探你，会模仿你，会学你的呼吸节奏和你的站姿，然后在你放松的那一刻模仿得更像。她蹲在育婴箱前面那两分钟，白布底下的东西在学的就是她的平静。

好在它学得不算快。

进度条跳到54%的时候，产房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像湿布擦过地板，一下，停两秒，又一下。从育婴室的方向过来的，沿着走廊慢慢移动。擦地的声音经过产房门口的时候停住了，停了三秒，然后继续往前，越来越远，消失在大厅的方向。

钟离云舒的手一直放在骨雕刀柄上。等那个声音彻底没了，她才松开。

她看了看纱布上摆着的三根缝针。一根绣花针粗细，两根比缝衣针略粗，针尾都穿了线。线浸过朱砂，干的，但摸上去有细密的涩感。她把三根针按长短重新排了一遍，心里过了一遍可能的缝合方式。修复任务从没给过明确的行动指南，系统只给目标和时间窗口，怎么做是她的事。万人坑那单她缝了十七针，这一单，她要先看过那个东西全醒的样子才能定。

进度条跳到78%的时候，滴答声停了。

整个废弃妇产医院忽然安静下来。没有水声，没有呼吸声，没有白气从门缝里渗出来时那种轻微的气流声。安静得像一间真正的废弃建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动。

钟离云舒从器械车上直起身。她把手上的消毒液抹干净，把三根缝针收进腰带侧面的小皮夹里，骨雕刀抽出来握在右手中。左手按在产房双开门的金属推杆上。

推杆还是冰凉潮湿的。掌心的汗把它捂热了一小片，但边缘还是凉的。她没推。

她在等。

面板右下角的进度条从78%跳到79%，然后跳得越来越快，80，83，87，92。数字的跳动几乎连成一条线。

育婴室的门没有动静。走廊里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但空气里的甜味已经浓到发苦了，吸进去的时候舌根发腻，像含了一口变了质的奶。体温正常，心跳正常，但后颈的细毛全部立起来。钟离云舒把刀柄握紧了些，刀身横在胸前。她感觉到一种很轻的震颤从产房的地砖底下传上来，像有什么在下面的排水管道里翻身。

进度条跳到100%的瞬间，面板上弹出一行字。金色，加粗，占满视野中央。

【核心凶灵已完全苏醒】

【接单条件达成】

【修复任务：鬼婴·畸胎（C级）】

【任务目标：稳定凶灵魂体结构，消除肉体残留记忆】

【警告：目标已进入主动行动阶段】

然后她听见了。

育婴室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金属铰链发出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嘎吱声，黏涩的，像干胶被硬撕开。但这次嘎吱声过后，多了一个声音。

钟离云舒推开产房的门，站在走廊里，望向育婴室的方向。

门开着。白气从里面往外涌，贴着地面漫过走廊，像退潮的海水反过来流。门框里站着一个人形的轮廓，半人高，白布还裹在身上，但已经湿透了贴住底下的形状。头部那个不规则的锥形凸起在灯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白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转动。

那东西偏了偏头。白布表面鼓起一个弧度，像颅骨在下面顶了一下布料。

钟离云舒站在原地没动。右手的骨雕刀贴在腿侧，左手的拇指按在腰带皮夹的扣上。她和门框里那个白布轮廓之间的距离大约十五米，走廊中间隔着一排关着的科室门和地上漫过来的白雾。

那东西往前走了一步。白布底下湿漉漉的脚掌踩在地砖上，发出和刚才走廊里一模一样的声响——湿布擦过地板的黏涩声音，一下，停两秒，再一下。

钟离云舒深吸一口气。甜腥气灌满了肺，她皱着眉把气吐出来。

"来。"她说。声音不响，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够清晰了。

门框里的白布轮廓停了一步，然后偏了偏头，朝她的方向偏了大约五度。和她在育婴箱前面蹲下时那个偏移的角度一样。

它在学她。

钟离云舒把骨雕刀从腿侧抬起来，刀尖朝下，横在身前。三根缝针在皮夹里贴着她腰侧的皮肤，朱砂线的涩感隔着布料都能觉出来。

她等着那个东西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