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章 妇产医院

她进来十分钟了。暗红色的灯光把影子钉在墙上，淡绿色瓷砖墙面映出的那个轮廓不是她熟悉的形状，肩膀窄了，脑袋大了，像被什么力道从两侧挤过。器械车上的东西已经齐了，缝针排成一列，骨雕刀单独搁在右侧。她洗过的手指尖还有凉气，指腹发涩，碰上去是那种干净过头之后的涩，随时能握针。

苏醒进度条在视野右下角一跳一跳地涨，三十一，三十二。隔壁育婴室的呼吸节奏在变快，隔着两堵墙她都能感觉到灵体的能量在升腾，像一锅水放在炉子上烧，水面还没冒泡，但底下的热力已经稳定地往上爬。她没干等。缝针和骨雕刀留在车上，她转身推开产房另一侧的侧门。门框上钉着一块木牌，掉漆掉得厉害，她用手电照了一下才认出来："医护通道。"门轴发涩，她胳膊用了点力，门开了条缝。

通道更窄，一个人走刚好。墙面是裸水泥，没贴砖，泛着深色水渍和成片的霉斑，空气里那股甜腥味在这里淡下去一些，被一种更基础的潮湿味盖住了。她走了二十来米，通道到头分了两岔。左边一段向下的台阶，台阶尽头透出昏黄的光。右边平的，通往另一扇门。

她走了左边。台阶水泥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她扶着墙往下走了七八级，进到一个小型半地下室。看格局像旧时的值班室，靠墙一张行军床，半边塌了，床上堆着发霉的棉被和几摞落灰的病例本。她走过去翻了翻。纸张潮得黏在一块，她捏住边缘慢慢分开几页，露出里面手写的诊断记录。字迹洇了大半，但从残余的笔画里她辨认出几个反复出现的词："发育异常""颅面畸形""家属拒认"。其中一本封面内侧贴着一张黑白一寸照，一个婴孩。但那张脸和普通婴儿完全不一样，额头突出去一大块，眉弓是平的，下巴缩进去几乎看不到，整张脸像一颗被压扁的球。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什么，墨迹让水泡花了，她举近了用光仔细照，最后认出来，两个字，"弃婴"。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去。站起来扫了一圈屋子，墙角立着个铁皮柜，柜门半敞，里面挂着几件白大褂，颜色早就看不出原来的了。柜子底层摞着几个纸箱，塌得不成形。她蹲下掀开最上面那个，底下是一摞手写便条和值班记录单。她挑了张还算完整的抽出来，上面是某年某月的值班日志，逐日登记育婴室婴儿进出情况。中间一行被红笔圈了，字迹比旁边重得多，笔尖几乎扎透了纸背："第7号育婴箱，女婴，三天大，先天性面颅骨发育异常，家属签拒治同意书后离院。婴儿于当夜停止啼哭，次日晨发现已无生命体征。"最后几个字被人用更粗的红笔重复描了两遍，墨洇透了纸背，把底下那行字染成了暗红色。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出门，上台阶回到岔路口，往右边那条平路走。平路尽头的门推开是一间储物间，堆着旧设备和空纸箱。另一侧还有扇门，半掩着，门缝漏进来的是灰蒙蒙的日光。她推门出去，到一小片露天的地方。天井，头顶是灰色的天，脚下是开裂的水泥板，缝里长着野草。三面都是医院的墙，窗户闭着，玻璃全花了。

她站在天井里抬头看了一眼。秋天的云压得很低，灰白的一大片，偶尔从缝隙里漏下来的光也是灰的。空气比里面新鲜，但那股奶腥味还在飘，淡了，却始终断不掉，像渗到地基里的东西，根本洗不干净。她靠着墙站了会儿，把那张记录单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先天性面颅骨发育异常。那孩子生下来就跟别人长得不一样。她把单子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和正面的红笔圈注是一个人的，写得很急，力道大得纸面都快被划破："她不哭了之后育婴室就安静了。但每天晚上都有哭声从墙壁里渗出来。"

她把单子收好。抬头看了看周围那些花了的窗户，其中一扇内侧贴着什么东西，隔着水垢和灰看不清楚。她走过去推那把锁扣，锈住了，没动。她又推了一次，用了力，锁扣发出一声尖涩的金属蹭响，弹开了。窗户往外推开时铰链吱呀叫了一阵，一股陈旧的、闷了很久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她把头探进窗洞。那屋子看起来像间休息室，桌椅落灰，墙角饮水机倒了，水瓶碎了一地。窗户内侧贴着的那张纸是手写的告示，纸面黄得发脆，蓝黑墨水的字迹有几行让水渍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读。某年某月某日的一起"异常事件"。育婴室连续三个晚上出现婴儿哭声，值班护士去查看，育婴箱里所有婴儿都在熟睡。哭声没有来源，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地板底下涌上来，在育婴室四角来回飘。第四天夜里哭声变成了笑声，尖细的、断断续续的笑，持续了整夜。第五天早上，值班护工发现第7号育婴箱里的东西不见了。育婴箱完好，盖布原样盖着，但里面的东西没了。告示最后一行写着："经家属确认，该婴儿于三日前已死亡并已离院。关于现场异响的调查报告仍在整理中，请全体工作人员保持警惕。"

落款日期，距现在二十多年了。

她把告示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七号育婴箱，先天性面颅骨畸形，家属拒认，婴儿死亡三天之后才开始出异常，哭声从墙里渗出来。那孩子从遗体被带走之后就没离开过这栋楼。她关上窗户，锁扣没再锁死。回到天井中央站了一下，口袋里的记录单贴在大腿外侧，让体温捂得温热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指根纹路颜色正常。胸腔里红鸢的心跳忽然加了一拍。只有一拍，随后又回到原来的频率。她的注意力被那个变化拽了一下，往系统空间沉了沉，感知到红鸢从趴卧变成了蹲坐。猩红的眸子睁着，盯着某个方向。尾巴从身侧绕过来，焦黑的尾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像是在敲，在提醒她什么。

她回头看向天井北侧的墙面。离地两米高的位置有个排风口，百叶窗扇歪了一边，露出管道里黑魆魆的洞。那里面有声音。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像婴儿呢喃的那种声音顺着管壁传出来，经过百叶窗叶片一削，变成更细更弱的音丝，缠在空气里。那些声音没有具体的调，分不清是哭还是笑还是无意义的哼鸣。但它们来回穿梭的方式有一种低沉稳定的规律性，像一个人睡熟了之后无意识地反复咕哝同一句听不清的话。她站在天井中央没动。那些声音从排风口渗出来之后顺着墙壁往下淌，贴着地面铺开，在水泥板缝里钻出钻进。没朝她涌过来，只是在空气里飘着、浮着，像某种极细的纤维在散播。能听到，也能感觉到。感觉像有人在你后脖颈上轻轻吹了一口气，不凉不热，但你就是知道那是有人吹的，不是风。

她手臂外侧冒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一直往后背、往脖颈后面延过去。她没退。站在原地等那阵"飘散"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直到声音浓度开始降下去，从弥漫的状态收拢回排风管里面，被管道壁重新吞掉。百叶扇晃了一下，静了。天井又恢复到那种灰蒙蒙的安静里。她吐了口气。转身走回储物间，从后门穿回医护通道，沿着原路返回产房。

产房里那盏暗红色的灯还在亮着，器械车上纱布没动，工具也在原位。但产床边沿那片深色的印迹看起来比二十分钟前更深了一些。她走到产床边弯腰看了眼系统面板。苏醒进度条已经推到百分之五十六，金色数字一格一格往前移。育婴室方向的呼吸声变了，从浅睡时那种稳定的长吸长呼变成不规则的、时深时浅的气流交换。像人睡着睡着开始做梦时那种呼吸。然后她听见了。

墙里的声音。

这回不是隔着走廊从育婴室传来的。是产房北面墙壁内部透出来的，和天井排风管里听到的呢喃同一个质地，更细更弱，但清楚得让她耳膜内侧轻轻震了一下。像有人在墙体夹层里用指甲慢慢地刮，从一头划到另一头，每划一段就停几秒，再重新来一道。她侧过头，耳朵对着那面墙。刮擦声持续了大约二十秒，停了。然后是另一种声音，极轻极短的一下气体排出，像婴儿的小嘴吐了一口嗳气，带着一点黏连的水声，在墙体里面闷闷地响了一下就没了。她后脖颈又起了反应。但这次她没有停。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还在爬的进度条，然后转身从器械车上把那三根缝针拿起来，对着暗红色的光快速过了肉眼扫了一遍针尖和针体，确认没裂没锈。放回原位。骨雕刀没动。

工具齐了。

她推开产房的门回到走廊里。育婴室的门还关着。白气从门缝里渗出来，浓度比之前大了，地面已经漫开一小片薄薄的雾，贴着瓷砖表面往走廊两侧缓缓扩散。滴答声频率变了。她站了两秒，数了三个周期，间隔从两秒缩到一秒半，更密了。苏醒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七十八。她朝那扇门走过去，每一步踩下去，脚底的暗红色湿渍都泛起一层水光，像在回应她。黏连的触感比之前更重，鞋底抬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微弱的拉扯。白气在她靠近时往两侧分了一下，像被她身上的体温暖出一条路，她走过去之后又在身后重新合拢。她站到育婴室门口时，门板内侧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金属把手在她掌心底下微微颤着，触感冰凉，但内侧透出一股不正常的温热，像有人刚用掌心焐过那里。

她转了一下把手，推开了门。

白气从门里涌出来。涌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急，整个房间的空气像在往走廊挤。她侧身挤进门，没退。进去之后反手把门带上。金属铰链嘎吱轻响，锁舌入槽的声音短促清脆。育婴室里面的光更暗了。窗帘缝隙漏进来的灰白天光让白气一层层地折，整个空间泡在一团灰雾里。五只育婴箱的轮廓在雾中浮着，像半淹在水里的礁石。第四只箱子旁边地面上的暗红色液洼比之前大了一圈，水光晃荡，从洼心荡出细密的波纹。她看向第五只箱子。白布还盖着，两层的厚度在雾气里显得比之前更沉更实在。但布面中央的隆起比两个小时前高出了将近一倍，轮廓更清楚了。那是婴儿蜷着的形状，但头颅的位置变大了，比正常婴儿宽出一整圈，顶部的锥形凸起在白布底下撑出明显的尖角。

布面下传来一声呼吸。吸气拖了四秒整，停顿一秒，呼气三秒半。吸进去的时候布面中央猛地升高，像胸腔被一股大力撑开，呼出来又缓缓落回去。然后它睁眼了。她看不见那对眼睛，但知道它们睁了。白布下方浮起两团极淡的青白色光，隔着两层布料透出来，在布面上映出蚕豆大小的两个光斑。光斑亮起来的那一刻，育婴室的温度骤然降了一截，她呼出去的气凝成一道白雾，和屋里原有的白气搅在一起。青白色的光斑在布面上跳了两下，稳住了。那对眼睛在看她。隔着两层发霉的白布，隔着五米的地面，隔着C级和S级的能量差，隔着二十年被锁在这个角落里的哭声笑声呢喃。

系统面板在视野正中央无声展开。金色字符浮在视网膜上——

"核心凶灵已完全苏醒。"

"目标：鬼婴（C级可成长型）。"

"病症诊断：面颅骨先天性畸形发育（多维度非对称畸变），执念体附着率100%，怨气集中区域：面颅骨全层。"

"修复方案建议：骨质重塑（削除畸形增生+基础骨架再造）。"

"预估修复时长：90分钟。"

"是否接单？"

白布中央那两团青白色光斑跟着她视线的移动偏了偏方向。布面下的呼吸重新稳定下来，深吸长呼，胸腔起伏很大，布边垂下来的部分被呼吸带起来的风扰得微微晃动。像一面快要掉下来的帘子。她看着那对光斑。然后把手伸进腰带暗袋，指尖同时触到缝针的金属杆和骨雕刀的柄。她挑了骨雕刀抽出来。黑曜石的刀身映着对面的青光，泛出一线深蓝色的寒芒，从刀刃边缘滑过去。拇指腹擦过刀脊，无声地压了一下刃口。

"接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