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张槿和张承恩在院子里捡豆子,院门外的土路上,郑小山正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跑一边喊:“张姑娘!张姑娘!纸坊出事了!”
张槿手一抖,豆子撒了一地。她站起来,碗往地上一搁:“出了什么事?”
郑小山跑到她面前,弯着腰喘了半天气才憋出一句:“马师傅……马师傅被烫伤了!秦管事让人抬回来了!”
张槿拔腿就往外跑。小玄子从窗台上一跃而下,几步就蹿到了她前面。泥巴和大黄也跟着跑,四只狗爪子踩得土路上尘土飞扬。
到了纸坊,张槿看见马原坐在廊下,右脚踝上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里渗出血水,脚边有半只砸碎的木桶。他的脸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却硬撑着没喊疼,只咬着牙对秦照说:“不碍事,就是皮外伤。那桶碱水是滚的,若不是我躲得快,这条腿就没了。”
秦照脸色铁青:“马师傅,您先别说话,郎中就快到了。”
张槿蹲下来,看了看马原的脚伤。那烫伤从脚踝一直到小腿,皮肉红白交错,看着瘆人。她转头问秦照:“碱水桶怎么会突然倒了?”
秦照压低声音:“马师傅说,是有人把垫桶的砖头抽掉了。他路过的时候,桶一歪,整桶滚碱水泼了出来。”
“人抓到没有?”
秦照摇了摇头:“跑了。那地方就马师傅一个人,等我们赶过去,连个影都没有。”
张槿站起身,扫了一圈。纸坊里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围在廊下,有老赵老孙,有马原的两个徒弟,还有村里来帮工的妇人。大家脸上都是惶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
“今天下午,谁来过纸坊?”张槿问。
众人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赵阿婆才说:“我一直在晾晒区,没见过生人。倒是有个小后生,说是来卖甘蔗渣的,担子没放下又走了,我当时还觉得奇怪。”
“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黑瘦黑瘦的,戴了顶破草帽,帽檐压得低,没看清脸。”赵阿婆努力回忆,“他穿的草鞋,左边那只鞋头有个洞,露着大拇脚趾。”
等郎中来把马原的伤重新包扎好,众人把他扶到屋里躺着。张槿让青禾留下来照顾,自己拉着秦照走到纸坊外。
“秦管事,这事先不要声张。”张槿说,“尤其不要让我娘知道细节。她最近操心太多,别让她再添堵。”
秦照点头:“我知道了。只是小小姐,这纸坊已经被人盯上了。马师傅伤了,这几日谁来主事?”
“马师傅歇着,纸坊不停。”张槿说得斩钉截铁,“你让老赵老孙多盯着点。马师傅的两个徒弟也上手几天了,产量少点没关系,关键是别停。”
秦照应下,又犹豫了一瞬:“小小姐,要不要报官?”
“报。”张槿说,“明天让张伯去县衙找朱通判,就说纸坊出了意外伤人的事,请官府来查看。我们先把话说在前头,省得到时候有人反咬一口。”
秦照赞同:“好,咱们先报了官,后面就算有人拿这事做文章,也不好说什么。”
张槿点头:“还有,让张伯带句话给朱通判——就说纸坊最近不安宁,怕是有心人作乱。”
秦照心领神会。
张槿回到家,天色已经暗了。周令仪在灶房里热着饭菜等她,见她回来,先问她马师傅的伤势,又问纸坊里的事。张槿一一答了,只把“有人抽砖”的事换成“木桶没放稳”,周令仪说每天要让人里外检查一下,不要再有这种风险存在,就没往深处想。
泥巴趴在他房门口,见张槿过来,摇了摇尾巴。
张槿蹲下来,揉了揉泥巴的脑袋:“你今天跟着去纸坊,闻到了什么没有?”
泥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尾巴迟疑地摆了几下。张槿用意念去“听”大黄的话。兽言对狗这种灵性高的动物最有效,泥巴的心声模模糊糊,但能抓住几个关键词:生人,草鞋,河边,鱼腥味。
“河边?他往河边跑了?”张槿睁开眼。
泥巴“汪”了一声。用鼻子在张槿手心里拱了拱,像是在说:我记住他的气味了。
张槿站起来,走到院门外,朝夜色里看了好一会儿。河边的方向,只有几星零星的灯火,那是河神娘娘庙的长明灯。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腥味。
她转身回屋,关上门,对趴在窗台上的小玄子说:“明天你去河边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特别是那棵大柳树下面。”
小玄子抬起一只爪子洗了洗脸:“你怀疑那人是从河边来的?”
“大黄说他身上有鱼腥味。”张槿说,“一个卖甘蔗渣的,身上有鱼腥味,不奇怪吗?”
小玄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村里,谁最常和鱼打交道?”
张槿没说话。她已经想到一个人——李大贵。这个人除了给沈明昌跑腿,平时还干些偷鸡摸狗的营生。前阵子听说他在河里下网捕鱼,拿到镇上去卖。鱼腥味,草鞋,黑瘦……每一条都指向他。
“明天我去会会李大贵。”张槿说。
小玄子翻了个白眼:“你一个人去?他刚差点烫熟你家纸匠的腿,你一个八岁娃娃去送菜啊?”
“谁说我一个人去了?”张槿笑了一下,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泥巴!明天跟我出门。”
门外传来了“汪”的一声。
小玄子不说话了,把头埋进尾巴里,只露出一双绿眼睛在月光下闪烁。
第二天一早,张槿带着泥巴出了门。张承恩也要跟,又被张槿一句“河边有蛇”吓退了。这招对付小承恩可是百试百灵。
青禾不放心也跟着去,手里拎着根柴火棍。
李大贵家在村北边,靠河,三间土坯房,门前晾着几张渔网,网眼里还卡着几片干鱼鳞。张槿走到门口,还没敲门,泥巴已经冲着门里叫了起来。
门开了条缝,李大贵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红红的,像宿醉未醒。他看见张槿,又看见条龇牙的狗,脸色变了变:“张姑娘?大清早的,啥子事?”
“李叔,我家的纸坊昨天出了事,马师傅伤了腿。”张槿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语气却冷,“我来跟您打听个人。”
“打听人?谁啊?”李大贵下意识往门后缩了缩。
“一个卖甘蔗渣的后生。黑瘦黑瘦的,戴着破草帽,草鞋头破了个洞,露着脚趾。”张槿盯着他的眼睛,“您认识不?”
李大贵脸上肌肉抽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不认识,不认识。我这几天都在家,没出去过。”
“那您家晾的鱼呢?什么时候打的?”
“前、前几天下河打的,还没卖出去。”李大贵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晾的鱼,咽了口唾沫。
张槿“哦”了一声,也不追问,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对了,朱通判已经知道了这事。官府要查,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李叔要是想起什么来,记得去糖坊找秦管事说一声。”
李大贵的脸唰地白了,扶着门框的手都在抖。
张槿没再看,带着泥巴和青禾大摇大摆地走了。
青禾一头雾水:“姑娘,您去问这几句话,有啥用啊?”
张槿笑:“敲山震虎。他越慌,露的马脚就越多。等着吧,这两天会有人来求咱们的。”
果然,当天下午,就有人找到了糖坊。
来的是李大贵的爹,老李头。老李头六十多岁,驼背,脸上沟沟壑壑,一看就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他提着一篮子鸡蛋,站在糖坊门口,局促得手都没处放。
秦照把人请到账房,张槿已经在了。
“张姑娘。”老李头一开口,声音就哑了,“我代我儿来求个情。”
张槿让他坐下,亲自倒了碗水:“李爷爷,您说。”
“大贵他……他知道是谁干的。”老李头不敢看张槿的眼睛,“他说是一个外地人给他塞了钱,让他帮忙把纸坊的木桶底砖抽了。他说他不知道里面是滚水,只当是给纸坊添点乱。他要是知道会伤着马师傅,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呐!”
张槿没说话。秦照在旁边冷笑了一声:“李大爷,知不知道是一回事,干没干是另一回事。马师傅的腿伤成那样,以后还能不能走路都两说。这是要吃官司的事。”
老李头“扑通”一声跪下了,把张槿吓了一跳。她赶紧去扶:“李爷爷您起来!有什么话好好说。”
“张姑娘,大贵这娃子混账,我知道。可他家里还有两个小的要吃饭,他要是进去了,这一家子就垮了。”老李头老泪纵横,“我老李头一辈子没求过人,今天就求张姑娘高抬贵手,给大贵一条活路。他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保证!”
张槿把老李头扶起来,等他喘匀了气才问:“那个外地人是谁?”
老李头抹了把泪:“大贵说,那人叫刘三,是沈家商号码头上的一个账房。给了大贵二两银子,让他干这件事。还说了,干完就离开巴蜀,去外地躲一阵。大贵这猪脑子,就信了。”
张槿和秦照对视一眼。果然是沈家。
“李爷爷,这事我记下了。”张槿说,“您让李大贵这几天别出门。官府来查,就照实说。是有人指使他干的,他顶多算从犯。至于沈家那边,我们来处理。”
老李头千恩万谢,把鸡蛋放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秦照等人走远了,才说:“小小姐,这刘三……要不要报官一并拿了?”
“报官没用。刘三现在肯定不在码头了。”张槿说,“不过老李头今天这一来,倒是给咱们送了个把柄。沈明昌用刘三这种小角色去指使李大贵,以为天衣无缝。殊不知李大贵这种有银子就是娘的一吓全都招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张槿沉默了一会儿,说:“秦管事,你给朱通判递个信,把李大贵这事说清楚。但先别急着抓李大贵,看看沈家的动静。另外——”她顿了顿,“马师傅的医治费用也要全部记在沈家账上。等找到刘三,一并算。”
秦照应下,又叹了口气:“小小姐,沈明昌这老狐狸,一计不成又来一计。咱们防得住一次,防不住十次啊。”
“我知道了,我去问问母亲要怎么做,你先别动。”
张槿回到家里,把这事跟张怀义和周令仪说了。张怀义听完,没说话,只用手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周令仪气得脸发白:“这个沈明昌,欺人太甚!我这就写信给母亲,让她在皇帝跟前告沈家一状!”
张怀义按住她的手:“先别急。沈家在京里有沈太妃,不是那么好动的。咱们要打,就打他的七寸。”
张槿好奇地问:“爹,沈家有什么七寸?”
张怀义看了她一眼:“沈明昌在蜀中最大的买卖,不是糖,是私盐。小玄子是不是在沈家发现了个地下室,里面堆着铁器?”
张槿点头。
“铁器加私盐,这就是两条死罪。”张怀义说,“但得拿到实证,交到朱通判手里,再让朱通判往上报。只要证据扎实,别说沈太妃,就算沈家祖坟冒青烟,也翻不了身。”
张槿眼睛亮了起来,心想这事小玄子在行啊,谁能防备家里出现的猫?”
接下来半个月,纸坊在马原两个徒弟和卫嫂子的帮衬下,产量恢复了七成。马原的烫伤一天天好转,虽然还不能长时间站着,但已经能坐在旁边指点徒弟们。蔗雪纸的名气越来越大,除了送去京城的和书院订单,县城几家布庄、药铺、钱庄都来定纸。秦照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好几天都见不着人。
张槿每天去纸坊绕一圈,然后回家练字、帮周令仪做饭、逗张承恩。日子过得平静。但张槿知道,这平静下面是暗流涌动。
四月初的一个夜晚,小玄子突然把她叫醒。
“沈家今晚有动静。”小玄子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急促,“后门马车出来了三辆,全是盖着黑布的箱子。往码头方向去了。”
张槿一下子坐起来:“黑布箱子?”
“三辆马车每辆都有两个壮汉押车,领头的那个我见过,是沈明昌的管家,姓沈的远房侄子。”
“他们走哪条路?”
“从沈家后门出来,往西,经过柳树巷,再绕到江边码头。我让几个猫兄弟跟着了。”
张槿披上衣服,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月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压低声音说:“小玄子,你亲自去码头。看看他们把箱子装上什么船,船往哪开。别打草惊蛇,看清楚就行。”
“知道。”小玄子转身就要跳窗,又回头看她,“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
“有泥巴在呢。快去吧,注意安全。”
小玄子应了一声,跃进夜色里。
张槿坐在窗边,再也睡不着了。她点开系统面板看了看:功德值251。兽言和灵植术都亮着。她正想关掉,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咚。”
像是什么东西被扔到了院墙上。
她猛地转头,借着月光,看见墙头上多了个东西。黑乎乎的,圆滚滚的,还在动。
是一颗人头。
张槿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的喊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