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起落,向来猝不及防。往往就在生活初见曙光、前路渐趋明朗之时,命运便会悄然压来新的重担与两难抉择。2017年末,傅寒已然二十七岁。历经整整一年的浮沉颠沛、风雨磨砺,他终于走出求职无门、摆摊维生、底层奔波的至暗低谷,在大连九州国际酒店一步步逆袭扎根,稳稳坐稳餐饮部经理的岗位。
他的事业正式步入正轨,岗位安稳体面,薪资待遇稳步可期。熬过了年初的窘迫拮据、四处碰壁、人生迷茫,傅寒终于在瓦房店这座滨海小城扎下浅浅根基。一路风雨飘摇的岁月看似终将落幕,所有奔波与煎熬,皆在缓缓奔赴安稳与圆满。
可就在事业企稳、生活渐入佳境之际,一通老家来电,骤然打破了眼前来之不易的平静,瞬间将他拖入亲情与爱情、现实与理想的重重重压之中。来电者是傅寒的父亲,语气沉稳克制,却藏不住经年累月的牵挂与难以掩饰的焦灼。傅父半生研习道家文化,笃信传统命理与年岁节律,向来看重人生阶段机缘与宿命归程。他特意请人为傅寒推演命理、测算流年,得下一句明理条陈,郑重告知傅寒:若在二十八岁之前未能成婚,往后情路多半坎坷波折、缘分浅薄,要么终身独身,要么晚婚缘浅。
末了,傅父又郑重补了一句:“这是中国几千年的老传统,容不得我不信。”
傅寒深知父亲秉性温和却执念深重,更懂他藏在心底多年的殷切期盼。自年少离家求学,远赴宁夏基层履职,再到千里跨海奔赴辽东、孤身漂泊重启人生,傅寒半生辗转流离、居无定所。于父亲而言,他所有的奔波劳碌、漂泊无依,都是心底最深的牵挂。早日立业安家、落地归根,是父亲盼了数年、念了数载的心头大事。此番听闻命理说辞,更是让老人家日夜忧心、寝食难安。他再三叮嘱、郑重嘱托,执意要求傅寒务必在二十八岁前了结婚嫁这桩人生大事,不留终身缺憾、不负此生缘分。
算命先生还特意告知傅父,若是家中子弟已有女友,当年必定能够成婚。傅父对此深信不疑,私下早早备好了婚礼所需物件,还有意无意告知了部分亲戚,满心期盼着儿子早日成家、阖家圆满。
彼时的傅寒,刚接任餐饮部经理岗位不久,全新的管理体系、繁杂的团队事务、琐碎的服务统筹千头万绪,一切尚在摸索适应、稳步深耕之中。他终日驻守岗位,白日里潜心钻研业务、打磨服务标准、对接高端接待、统筹团队运维,丝毫不敢松懈;夜幕降临,依旧伏案复盘当日工作、梳理疏漏短板、处理遗留琐事,日日连轴奔波、身心俱疲,几乎挤不出半点闲暇余地。事业根基未稳、积蓄单薄、居所尚未真正扎根,骤然面对父亲限期成婚的硬性要求,傅寒左右为难,彻底陷入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
面对父亲的追问,傅寒只能暂且安抚:“等一等,我和夏滨商量一下。”语罢便匆匆挂断电话,满心郁结、无从舒展。
当晚,待夏滨结束单位工作、归家休憩,傅寒将父亲催婚的恳切嘱托、命理推演的说法、限期成婚的缘由与满心期许,一五一十尽数告知于她。他本以为,夏滨能够体谅父亲半生牵挂儿女安稳的苦心,理解自己当下事业未稳、两难抉择的困顿处境。未曾想,夏滨一改往日温柔随和、包容迁就的模样,神色沉静肃穆、语气郑重坚定,对待婚嫁一事,态度格外决绝,没有半分退让余地。
夏滨缓缓开口,字句清晰、立场笃定:“我父亲也早就跟我说过,婚姻大事,必先立身立业、根基扎实。你如今工作未定、居所未稳、家底单薄,我们当下的条件还不成熟,根本不足以支撑婚姻,现在不能结婚。”
这是二人相伴数年以来,傅寒第一次见她在感情与婚嫁抉择上,态度如此坚决、不留分毫迁就。一瞬间,无数过往风雨尽数奔涌心头。他们从宁夏大漠朝夕相守、并肩前行,到千里跨海奔赴辽东、归零重启人生;从傅寒屡屡求职碰壁、街头摆摊维生、底层苦力奔波,到一步步逆风翻盘、站稳脚跟。一路风雨同舟、低谷相守,熬过了无人问津的窘迫日夜,扛过了前路迷茫的至暗时光。其中辗转艰辛、冷暖得失,唯有二人亲身历经、心知肚明。那一刻,傅寒满心酸涩,深深感慨这段跨越山海的深情,走来太过不易、太过煎熬。
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无奈,放低姿态、轻声追问,直面眼前最现实的人生难题:“那你告诉我,到底要达到什么样的条件,我们才能结婚,才能了结我父亲毕生的夙愿?”傅寒心底始终清楚,父亲身患顽疾十多年,常年体弱多病、服药静养,身体时好时坏,年岁渐长、身子早已大不如前。世事无常、岁月不居,他永远无法预判意外与明天哪个先来。他当下最大、最朴素的心愿,便是趁父亲尚且康健硬朗,早日成家立业、了却婚事,圆老人家半生期盼,不让父亲操劳一生、牵挂半生,最终落得余生遗憾。
夏滨默然沉默片刻,没有委婉搪塞、没有模糊敷衍,直白道出了横亘在二人多年深情之间的冰冷现实门槛:“如今结婚,至少需要二十万积蓄。你现在拿不出这笔钱,眼下的条件根本不成熟,我们只能再等等。”
二十万,置于当下时代洪流之中,或许算不上巨额,可对于刚从底层泥泞中翻身、薪资方才稳定、毫无积蓄的傅寒而言,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文数字。历经一年低谷浮沉,他刚刚摆脱穷困窘迫,除去日常衣食住行、人情往来、过往零星欠债,手中几乎毫无结余,短时间内根本无力筹措这笔巨款,跨越这道世俗门槛。
他依旧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一丝不甘与期许,轻声试探询问:“如果我凑够二十万,是不是我们就能立刻结婚?”
“是。”
夏滨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迟疑,斩钉截铁吐出一字回应。简简单单一个字,干净利落、毫无余地,却如千斤巨石重重砸落傅寒心底,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与期许。那一刻,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深入骨髓的无力、茫然与悲凉。原来阻隔二人数年深情、阻碍彼此风雨相守、成家立业的,从来不是性格不合、不是异地疏离、不是感情淡薄,而是最赤裸、最现实的经济底气。他们携手熬过西北漂泊、熬过滨海低谷、熬过求职坎坷,最终却卡在了最世俗的婚嫁门槛之上。不甘、落寞、无奈层层交织于心,无力翻盘的挫败感席卷全身、浸透四肢百骸。
也正是这一刻,傅寒心底悄然埋下远赴南方、逐梦闯荡的坚定念头。他不愿困于眼前的安稳、囿于当下的小城局限,决意主动跳出舒适圈,放下瓦房店来之不易的安稳岗位,奔赴机遇更多、平台更广、薪资更高的广东热土。他想拼命打拼、奋力赚钱、积累底气,凭自己的双手与努力,攒足立身资本,跨过世俗婚嫁难关,风风光光迎娶挚爱,圆满二人数年跨越山海的深情。
纵使心事郁结、前路迷茫,傅寒依旧未曾背弃初心、搁置心底多年的体制梦想。2017年末,他再度整装备考、沉心深耕,毅然报名参加国家公务员考试。这一次,他彻底调转人生方向,报考了贵州省贵阳市云岩区国家税务局岗位。婚嫁受阻、现实压身、亲情牵挂,让他愈发眷恋故土、惦念年迈双亲。他满心期盼,既能回归西南家乡、扎根故土,守在父母身边贴身尽孝,抚慰二老半生牵挂与孤寂;亦可南下闯荡、奋力打拼,攒足经济底气,跨越现实阻碍,圆满彼此风雨相伴的数年情长。
也正是这一年,家中迎来了一桩压在父母心头半生的大事,终结了全家数十年的漂泊寄居岁月。傅寒父母半生颠沛、居无定所,一辈子勤俭自持、省吃俭用,终生不曾贪图享乐、不曾铺张挥霍,半生积攒的皆是一点一滴、来之不易的血汗碎银。为了终结常年寄居漂泊的窘迫日子,为了给清贫家庭筑牢一方安稳根基,为了给后辈留一处立身归处,二老倾尽毕生微薄积蓄,甚至咬牙背负高额贷款,在定番县城郊选址动工,一砖一瓦筑起了属于自家的第一栋新房。
这一栋崭新小楼,承载着父母一辈子的奔波与心血,是他们劳碌半生换来的第一个安稳家宅,亦是家族真正意义上的立身根基、归处港湾。房屋封顶落成之日,父母满心慰藉、格外欢喜,早早逐一联络亲友邻里,精心筹备乔迁喜宴,盼着亲友齐聚、满堂喜庆,盼着这场半生期盼的安家喜事,能够阖家圆满、不留缺憾。
彼时傅寒心底唯一的期盼,便是夏滨能够抽空回乡一趟,哪怕仅仅一日、片刻停留,到场见证、陪同赴宴,给操劳半生、盼家半生的父母一份慰藉与体面,为这场来之不易、毕生难求的安家喜事,添一份圆满、添一份温情。可年末岁尾,正是机关单位全年最繁忙的时段,台账整理、党建汇总、年终考核、迎检材料层层叠加、事务繁杂堆积,夏滨岗位繁重、分身乏术、身不由己。最终她只能以工作繁忙为由,遗憾缺席了傅家这场毕生难得的乔迁大喜。
喜宴当日,傅家老家宾客满堂、笑语喧腾,崭新小楼明亮整洁、烟火鼎盛,四下皆是亲朋道贺之声,喜庆氛围浓郁热烈。周遭越是热闹喧嚣,傅寒心底便越是空空落落、满是怅然清冷。父母一生善良宽厚、待人热忱,当着一众亲友邻里的面,不曾吐露半句怨言,依旧全程热情张罗、待客迎宾,极力维系圆满喜庆的氛围。可傅寒心知肚明,二老心底藏着难以言说的失落。本该阖家圆满、新人齐聚、双喜相宜的美好场面,终究少了最关键的一人、缺了最该在的身影。这场盼了半生的安家喜事,看似热闹圆满、体面顺遂,实则缺憾深埋心底,也在傅寒心中悄悄留下了一道难以释怀的隔阂与落寞,久久难以平复。
事后,父亲淡然对他说道:“本来乔迁之喜,本该是你的结婚婚礼,但是你和小夏的婚事一直定不下来,你当下也没有稳妥的体制工作,我们也不勉强你们。亲戚都已经通知了,只能改成乔迁之喜了。”
年末岁尾,年味渐浓,新春的脚步悄然临近。这一年,夏滨细心购置了大批大连本地特色年货,认真分装、细致打包,分别寄往贵州与河南两边家中,妥帖安顿好了双方家人的年味与期许,周全得体、无可挑剔。可傅寒静静看着眼前整齐堆叠的特产包裹,心中却无半分新春喜庆,只剩一腔难以言说的落寞、寒凉与空落。
随后夏滨先行赶赴贵州定番县傅寒家中,短暂停留一日,便执意要返程归家。父母见状极力挽留,母亲恳切说道:“我们两个老人一直把你当儿媳妇看待,来都来了,过完年再走,等过完年小飞陪你回去看望你爸妈。”
夏滨态度坚定,轻声回绝:“不了,我要年前回家,年后还要按时回去上班。”
众人执拗不过,母亲不再多劝,私下悄悄对傅寒感慨:“夏滨如果不在这边过年,你们两个人的婚事,大概率是成不了了。”话语寥寥,却字字沉重,压得傅寒心绪沉沉。
腊月二十九,傅寒专程送夏滨前往贵阳火车站。别离的不舍萦绕心头,再想起母亲的预判、连日的婚恋挫败,他早已没有半分底气去憧憬未来。车站人来人往、人声喧嚣,二人紧紧相拥、泪眼婆娑,万般无奈与满心不舍,尽数藏在朦胧泪眼与无声相拥之中。那一幕心酸别离的画面,时隔多年依旧历历在目、清晰如昨。傅寒为爱千里奔赴、跨海相守,舍弃宁夏坦荡仕途、归零重启人生,可每逢新春团圆之时,却屡屡两两相望、孤身一人,其中的孤独寒凉、心酸委屈,唯有他自己深深知晓、默默承受。
新春如期而至,二人各自回归原生家庭过年,山海相隔、两地遥遥,这已是他们连续第二年没能相守跨年、围炉迎新、共赴新春。
常年在外求学、基层履职、异地漂泊打拼,傅寒早已渐渐疏离故土、淡出儿时圈层,和一同长大的老家玩伴愈发生疏、渐行渐远,乡情渐淡、旧梦渐远。故乡的年味逐年褪去,年少时质朴纯粹的烟火气息、赤诚情谊早已不复存在。邻里亲朋过年的消遣,无非聚众打牌、博弈玩乐,喧嚣浮躁、世俗功利,这般热闹,他早已无从融入、心生疏离,置身其中、格格不入,愈发倍感孤独。
除夕夜,神州万家灯火通明,满城烟火璀璨盛放,举国阖家团圆、融融欢聚。父母年岁渐长、身心疲惫,早已不耐熬夜,未等春晚落幕便早早歇息,方才热闹的崭新新房,瞬间归于寂静清冷。偌大的屋子空空荡荡,只剩傅寒孤身静坐沙发,独对窗外漫天烟火、满城霓虹。眼前孤寂清冷的场景,与去年他独自留守瓦房店过年的光景如出一辙,同样的独处无依、同样的落寞寒凉、同样的无人相伴、无人问暖。
静坐漫漫长夜,傅寒思绪万千、心事翻涌不息。回望这一整年跌宕浮沉的人生境遇:求职屡败、公考惜败、事业初稳又遇现实瓶颈、婚恋受阻难遂心愿、家中乔迁大喜留有缺憾、常年异地相思、连续两年孤身跨年。所有的坎坷奔波、压抑委屈、无奈不甘、心酸落寞,在这寂静无人的除夕夜尽数涌上心头、浸透心底。
彻夜沉思,傅寒幡然觉醒。往后余生,他不再沉溺儿女情长的牵绊纠缠,不再纠结眼前苟且的短暂安稳,不再囿于小城一隅的安逸现状。唯有破釜沉舟、拼命立身立业,方能打破所有现实困境、改写人生轨迹、真正掌控自己的人生归途。
心念既定、前路明晰,傅寒缓缓关掉电视,褪去一身经年疲惫与万般心绪,悄然上床入眠。漫漫长夜、静待天明,他默然等候来年风起,等候自己远赴南方,来一场破局重生的全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