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我们去往西边。”
话音落下,嬴政背上的烛龙身躯猛地一阵痉挛。本就游丝般的气息,险些彻底断绝。
玄牝子瞬间惊醒,甩开浑身脱力的疲乏,急忙摸出怀中仅剩两枚地脉固元丹。指尖捏碎丹药,化作温润灵力,缓缓渡入烛龙喉间。
“陛下,此地不宜久留。”他擦去脸上尘土与冷汗,强撑着散开神识探查四方,“炼仙峰的法则乱流遮掩了大半动静,可难免有心怀窥探之辈循着余波赶来。仙神爪牙、上古遗种,哪一个撞上都是大祸。”
嬴政没有立刻答话。
指尖摩挲掌心温热黯淡的剑柄残片,细细感受那股恒定指向西方的悸动。
抬眼望向谷口外昏黄的西天。
西风裹挟干燥尘土扑面而来,还捎来一缕厚重苍茫的气韵,莫名撩动他心神深处。
“走。”
他低声吐出一字,往上托了托背上的烛龙。玄鉴祖玉清光化作软绸,牢牢固定龙躯,同时源源不断散出温养光晕,死死护住这缕将熄的太古真灵。
二人不再多言,借着炼仙峰四散的能量乱流作掩护,化作两道淡影,快步远离这片险地。
一口气奔出百里,翻越数座荒山秃岭。嬴政在一处乱石枯藤封堵的背阴山洞前停下脚步。
玄牝子先行入洞,神识扫遍每一处角落,确认无妖兽、无潜伏禁制,方才回身点头示意安全。
山洞不算深邃,内里干燥,洞岩蕴含隐灵矿物,能够隔绝大部分神识探查,是绝佳藏身之所。
嬴政轻轻将烛龙平放地面,龙躯落地发出沉闷一响。烛龙双目紧闭,毫无动静,唯有若有若无的呼吸,证明尚且活着。
玄牝子立刻动手,取出数面灰布小旗,错落插在洞口里外。一声低喝“隐”,旗光一闪而逝,一层迷幻隔绝结界悄然铺开,彻底抹除山洞入口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力气彻底耗尽,背靠岩壁瘫坐,面色惨白如雪。
嬴政盘膝坐于烛龙头颅前方,手掌轻按在一片完好的暗金龙鳞之上。
他没有动用术法与强攻之力,只将自身温和绵长的人道气运,混着玄鉴祖玉清辉,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渗入烛龙枯竭的经络与龙魂。
神念探入体内,景象触目惊心。
烛龙本源经脉,如同经历大地震与熔浆肆虐后的废墟。浩瀚龙元仅剩零星几点星火,在裂痕遍布的本源里摇摇欲坠。
最棘手的,是那些暗金色锁链法则。
虽被斩断与锁链投影的主动连接,又因炼仙峰崩塌失去外部动力,却并未消散。它们化作寄生藤蔓,扎根血肉、骨骼乃至龙魂深处,陷入沉寂蚕食状态。
藤蔓末梢带着禁锢同化的法则光泽,一刻不停啃噬残存本源,只要稍有外力刺激,便会再度疯长。
“本源耗尽,龙魂蒙尘,法则创伤深入骨髓。”嬴政收回手掌,眉头紧锁。
人道气运刚一触碰藤蔓,立刻遭到冰冷排斥,还被缓缓拉扯汲取。硬闯只会加速烛龙本源崩溃,放任不理,终究难逃被法则同化,沦为无智傀儡的结局。
思索解法之际,他目光落在烛龙后背。
那块布满蛛网裂痕、曾经维系它根基的定界石,正散发微弱淡黄光晕。
光晕笼罩周边数条活性最强的锁链藤蔓,硬生生放缓了藤蔓蔓延速度,连法则光泽都被暂时凝滞。
当嬴政将左手的剑柄残片缓缓靠近定界石,奇妙一幕骤然发生。
二者生出同源共鸣,细微的嗡鸣轻轻响起。
剑柄表层漾开一缕淡白柔光,定界石裂痕深处,同样亮起一丝呼应微光。
定界石的镇御光晕凝实几分,压制锁链侵蚀的效果,又强上一截。
“定界石,剑柄残片。”嬴政心中了然。
二者多半和人族故土、上古隐秘渊源颇深,天生克制这锁链法则。眼下效力微薄,无法根治伤势,却能延缓恶化,留住一线生机。
他以一缕人道气运托住剑柄残片,悬在定界石正上方,维系共鸣不停。
做完安置,他靠在洞壁闭目调息,化解炼仙峰一战留下的暗伤与灵力亏空。
另一边,稍作休整的玄牝子没有休息。
取出刻满星纹的青铜天机盘,再拿银兽毛符笔,蘸取炼仙峰带回来、尚存锁链法则余息的琉璃粉尘,在盘面上细细勾勒推演纹路。
天机盘星纹次第亮起,模拟地脉走向、能量轨迹。推演极为耗费神识法力,他面色愈发苍白,汗珠不停滚落,却不肯漏掉一丝线索。
许久,他停下符笔,望着盘面线条尽数汇聚西南,又对照方才剑柄共鸣的能量频谱记录,重重长叹。
“法则残留、碎片共鸣,尽数指向西南。此番西行,注定要卷入天大漩涡。”
山洞陷入安静。
唯有嬴政平稳的调息声、玄牝子翻阅玉简的轻响,还有剑柄与定界石亘古恒定的细微嗡鸣,在幽暗里缓缓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烛龙身躯轻轻一颤。
几声带着血腥气、如同金属摩擦的咳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沉重眼皮艰难颤动,缓缓掀开一道缝隙。
龙瞳依旧浑浊,暗金纹路与自身灵光交错,却褪去了昏迷前的癫狂痛苦,多了几分疲惫的清醒。
它没有转头,眼珠缓慢转动,先望向悬浮在背脊上方的剑柄残片,再看向静坐身前的嬴政。
“小子……你险胜一局……我这条烂命,暂且保住了。”声音破碎沙哑,每一字都耗尽气力。
嬴政睁眼,神色平静:“现在感觉如何。”
“死不掉,也好不了。”烛龙勉强扯动龙吻,算不上笑意,只剩凄惨,“那锁链已经扎根神魂,拔不出来,只能慢慢耗着。”
嬴政直言相告:“定界石与剑柄共鸣,能暂缓侵蚀。想要根治,不在此地。”
烛龙浑浊的龙瞳泛起波澜,陷入痛苦回忆。半晌,方才低声开口:“故土之路……我记忆碎片里有这个名字,印象模糊,绝不会错。”
它微微喘息,目光望向洞顶,仿佛穿透岩层望向万古之前:
“帝辛那疯子,实则心思通天。他的布局,从来不止一柄人皇剑。所谓故土,是人族生命起源之地,万万人道信念汇聚的本源源点。帝辛当年,要么亲身前往,要么留下指引,等候后人踏足。”
视线重新落回嬴政身上,语气清醒而残酷:
“想要彻底斩断天道枷锁,光靠修为力量远远不够。必须从根源破局,那里,才有最终答案。”
人族祖地,人道本源,帝辛后手,破局根本。
数个沉甸甸的关键词,在嬴政心底掀起惊涛。
就在此时,怀中玄鉴祖玉骤然升温。
并非预警,而是推演完毕的意念反馈。
嬴政心神沉入识海,祖玉之内,一幅立体路径图缓缓展开。万千光点大半黯淡,两处格外醒目:一处是西南剑柄共鸣最强点位,另一处是更深远群山之中,祖地模糊感应所在。一条避开设禁制、收敛行踪的最优路线,将两点紧紧相连。
推演意念清晰传入脑海:
“最优规划:先赴西南取回人皇剑缺失主体,重铸剑身,壮大你人道权柄。再循着重铸后的全新指引,深入群山寻找祖地入口。
优势:最大化利用现有至宝,时机恰逢炼仙峰大乱,追兵被牵制。
隐患:前路暗藏布局守卫;烛龙重伤,长途移动极易暴露行踪,成为拖累。”
这份推演,与嬴政心底的考量不谋而合。
他看向重伤静养的烛龙,再望向劳心推演的玄牝子,目光最终落向洞口外的西天西南。
决断已然敲定。
“玄牝子。”
玄牝子立刻抬首:“陛下。”
“老祖本源重创,法则伤势缠身,必须寻一处安稳地脉之地静养,借灵药地气慢慢调养。”嬴政条理分明,缓缓吩咐,“黑风谷边缘,你早年秘建的石髓洞据点,还安全吗?洞内地脉支流产出阴元石乳,最能温养魂魄、修补本源,正对老祖伤势。”
玄牝子又惊又敬,没想到陛下连自己这处隐秘老据点都记得一清二楚,连忙回话:“据点禁制重重,开启法门唯有我知晓,多年从未外泄。石乳滋养神魂效果绝佳。唯独老祖体型庞大,重伤搬迁途中风险难控。”
“运送由我来处理。”嬴政语气笃定,“你的任务,护送老祖秘密前往石髓洞,安心为它疗伤续命。以祖玉秘法和我保持联络,但凡老祖伤势变化、西南地界异动,第一时间传讯于我。”
玄牝子欲言又止。他本想伴陛下闯荡西南险地,可看着烛龙奄奄一息的模样,心知留守疗伤才是唯一稳妥之选,所有请战话语尽数咽回腹中。
“属下遵旨。”他郑重抱拳领命。
烛龙将一切听在耳中,浑浊眼珠转动,费力出声警示:“小子,西南务必当心。天道仙神眼线遍布,而且剑身藏匿之地,绝没有看上去那般简单。”
伤势拖累,话语断断续续,再也说不出更多提醒。
嬴政正要出言安抚,怀中玄鉴祖玉毫无征兆猛然发烫。
不是推演反馈,而是遥远同源气运波动,遥遥触碰到了祖玉感知。
嬴政眼神瞬间凝定,心神急速接入祖玉感知。
那一缕感应微弱如风中微尘,来源远在西南深处。
气息,他再熟悉不过——大秦铁血军煞,麾下将士百战淬炼而出的杀伐战意。
而在磅礴军煞深处,还藏着一丝稚嫩却纯粹的人道气运微光,本源和他体内帝辛人道火种同根同源。
西南方位,恰好与剑柄残片指引的方向隐隐重叠。
嬴政豁然睁眼,侧脸在洞中的幽暗里锋芒毕露。
指尖下意识轻轻叩击冰凉的剑柄残片。
遥远西南,正在发生一桩超乎预料的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