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有志扶桑梓,忠魂一缕荡悠悠。
空天阔地何处去,南北东西狂漂流。
来世任为农家子,为国一任可断头。
苟历九州寻正道,生死顾悲秋!
后来有声传霄汉,戊戌思戍复疆村。
青山春梦几回眸,茫茫天地亦生愁。
此去轮台有朔漠,去留安定虹云流。
后来千日从兹始,曾问谁与共白头?
——2018年赴疆路上
人生万般际遇,起落浮沉,终究逃不过“世事无常”四字。凡人千般算计、万般筹划,终究抵不过天意轮转、命运安排。2018年春节刚过,料峭寒意尚未散尽,历经去年婚恋桎梏、经济窘迫、诸事压身的层层低谷,傅寒早已彻底醒悟、全然觉醒。
彼时的他,早已下定决心,放下瓦房店来之不易、刚刚站稳脚跟的事业安稳,斩断眼前局限局促的人生格局,远赴节奏更快、机遇更多、薪资更高的广东闯荡。他唯一的念想,便是埋头苦干、奋力赚钱,攒够那二十万的婚嫁底气,填平横亘在感情之间的现实鸿沟,亲手挽回数年风雨相伴的深情,彻底翻盘压抑数年的困顿人生。
南下的行程规划、未来的人生方向、打拼的目标期许,皆在傅寒心中排布妥当、清晰明了,万事俱备,只待择日启程,奔赴一场破釜沉舟的逆风逆袭。可命运向来无常、偏爱弄人,正当他收拾好心情、整装待发,即将奔赴南方开启新程之际,一通来电骤然打乱了他所有的既定计划,也彻底扭转了他的人生轨迹。老话所言“人算千般,终不如天算一环”,此刻听来,万般贴切。
手机屏幕亮起,一串陌生又熟悉的属地号码映入眼帘,让傅寒心头骤然微怔。接通听筒,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他年少挚友周大的声音。周大是傅寒高中时代最交心、最亲近的兄弟,家在定番县龙蟠镇,二人相伴数年,拥有最为纯粹真挚的少年情谊。清贫的求学岁月里,他们几乎形影不离。每逢周末闲暇,便结伴奔赴周家田间地头,褪去校服、挽起裤脚,踏入泥泞水田插秧、耕种、打谷、晒米,一同熬过盛夏酷暑、体味农耕辛劳,一同珍藏年少时光里的细碎欢喜与纯粹温暖。那段不掺杂质、真挚热烈的少年情谊,是傅寒多年漂泊辗转、历经人心冷暖后,依旧珍藏心底、未曾褪色的珍贵羁绊。
此番时隔许久的来电,周大语气温和,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与坦荡告知傅寒,历经三年日夜咬牙打拼、负重前行,他终于熬过人生至暗低谷,生活彻底步入正轨。如今稍有能力,他第一件事便是归还多年前向傅寒借走的八千元欠款。放在当下,八千元不过是寻常小数、不值一提。可在2018年彼时,傅寒囊中羞涩、前路迷茫,急需资本翻身、被现实层层裹挟,这笔迟来三年的还款,无异于一场雪中送炭的及时雨,为他紧绷数年的人生,稍稍松开了一丝紧绷的弦。
听着周大沉稳坦然的语调,傅寒由衷为他庆幸、为他欣慰、为他释然。时隔三年,那场险些彻底毁掉周大一生的人生劫难,依旧清晰烙印在傅寒脑海中。三年前,周大一时糊涂、误入歧途,沉迷网络赌博,短短时日便深陷泥潭、无法自拔,最终负债累累,一口气输掉整整二十多万。在那个普通农家子弟尚且谋生艰难的年代,二十万是足以压垮普通人一生的沉重枷锁。
巨额债务缠身,铺天盖地的压力彻底击碎了周大的心智与活下去的希望。他走投无路、万念俱灰,彻底丧失了生活的底气与勇气。同样是二十万的现实枷锁,困住了他的人生,断绝了他的生机。绝望至极的周大,独自登临高楼楼顶,凛冽冷风拂面,心生决绝,打算纵身一跃、了结余生,彻底解脱世间所有痛苦与煎熬。而在彻底告别世界的最后一刻,他拨通了傅寒的电话,将这通来电,当作了人生最后的告别。
傅寒清晰记得,那天通话里周大沙哑麻木、濒临崩溃的语气,字字揪心、令人动容。他耐着性子、温柔劝慰,一字一句揉碎对方心底的绝望,一点点安抚其崩塌的情绪,耗费许久口舌与心力,终于将濒临绝境、一脚迈入鬼门关的周大,硬生生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为他留住余生的希望与生机。
待周大情绪彻底平复、心绪冷静安稳后,傅寒结合他当下的困顿境遇,为他量身制定了一套破局重生、自救翻身的三步走规划。他郑重告知周大:“人生想要涅槃重生,你要听我的。第一,坦诚认错、直面过错,主动向家人坦白所有实情,不逃避、不隐瞒、不侥幸,真诚求得家人的包容谅解与兜底支撑;第二步,厘清残局、规整账目,逐条梳理名下所有欠款,分类汇总、清晰梳理,不再自我内耗、慌乱度日;第三步,躬身实干、踏实谋生,放下所有浮躁与侥幸,外出务工、勤恳打拼,逐年分批清偿债务,慢慢剥离泥泞深渊。”
傅寒百般开导、殷殷劝解,二十万债务看似如山压顶、终身难还,可若是拉长岁月、放平心态,分摊到三五年光阴之中,只要肯吃苦、肯坚持、不放弃、不停歇,终有还清之日、上岸之时。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百年光景,绝不能因为三五年的荒唐过错、困顿波折,葬送整个人生、断送原本可期的余生。正是这一番掏心话语、这一套落地可行的自救规划,让绝望赴死的周大重燃生机、找准前路、稳住心神,也让周大对傅寒心存无尽感激、念念难忘。整整三年,周大日夜拼搏、省吃俭用、咬牙还债、负重前行,硬生生从漆黑泥泞的深渊里奋力爬出、翻身上岸,而他脱困重生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归还当年旧债。
听完周大的娓娓诉说,傅寒心中淡淡轻叹,又是一场因二十万而起的人生困顿,又是一笔困住普通人半生的现实枷锁。手握这笔迟来的回款,他紧绷压抑数年的身心,终于有了片刻喘息的余地。原本坚定不移、一心奔赴广东谋生打拼的念头,悄然松动、渐渐平缓。他忽然不愿即刻奔赴那片高压紧绷、只为谋生的土地,心底生出一丝久违的松弛与懈怠,萌生了暂且放缓南下脚步、远赴辽阔新疆散心远行的想法。他想暂时逃离日复一日的焦虑奔波、逃离层层裹挟的现实压力,换一片辽阔天地静心沉淀、治愈过往,待心境彻底平复、褪去疲惫,再重新奔赴人生前路。
心念既定,傅寒敲定行程、订好车票奔赴省城,入住街边平价酒店,提前购置了远赴新疆的机票。临行前夜,远在老家的母亲始终放心不下孤身漂泊、颠沛奔波的他,深知他一路谋生不易、在外冷暖自知,特意为他转来一千五百元生活费。电话那头,是母亲温柔朴素、反复叮嘱的醇厚嗓音:“小志,在外要省着点花钱,人在外,没钱寸步难行。”寥寥数语,藏着天下父母最质朴、最真切的牵挂惦念,也是傅寒常年低谷漂泊、屡经坎坷路上,最温暖安稳、治愈人心的底气。
收拾行囊、整装出发,傅寒踏上了漫漫西行的遥远路途。千里西域、路途迢迢,经西安中转换乘,历经整整两天两夜的车马劳顿、不眠不休,终于在2018年3月12日下午,踏上了辽阔苍茫的新疆大地。亲眼所见的西域盛景,彻底颠覆了他过往刻板片面的固有认知。他曾一度以为边疆之地偏远荒芜、萧瑟贫瘠、人烟稀少,可映入眼帘的乌鲁木齐,高楼林立、街道宽阔、街市规整、烟火兴盛,城市建设井然有序、繁华热闹,兴盛程度丝毫不输内地都市。
而这座城市最独一无二的,是深入肌理、浸润全城的安稳氛围。街头巷尾,警务岗亭错落排布、随处可见,人民警察常年坚守在岗、默默值守,守护一方安宁、服务万千群众,整座城市治安井然、安稳祥和。无论是出入小区、闲逛公园,还是采购商超、穿行街巷,所有公共区域皆需刷证核验、规范登记,严谨规范的安保体系、一丝不苟的值守标准,让整座城市自带肃穆安稳的气场。
初到西域、诸事未定、身心松弛,难得闲暇无事,傅寒打开手机细细浏览本地知名景致,国际大巴扎的异域风情、天山天池的壮阔山河、戈壁绿洲的苍茫辽阔,尽数映入眼帘、令人心生向往。他趁着难得的放空时光,四处游历打卡、漫步街巷、沉浸式漫游,细细感受西域独有的山河辽阔、风土人情与人间烟火。数日漫游散心下来,扣除往返路费、住宿起居、日常餐饮等全部开销,他手中原本充裕的钱款所剩无几,最后仅仅余下千元积蓄,囊中再度回归羞涩拮据。
短暂的西域散心之旅彻底落幕,傅寒收起松弛安逸的心境,褪去浮躁、回归现实,本打算即刻返程,按照最初既定的规划南下广州,继续赚钱立业、攒足底气、圆满情长的人生轨迹。可命运的转折,从来猝不及防、毫无预兆。就在他订好返程车票、即将动身南下之际,一通国考调剂通知送达,彻底改写了他往后的全部人生前路。他顺利调剂进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西城县国家税务局,成功斩获来之不易的面试资格。
数年备考、屡败屡战、屡挫屡坚,体制之路他走得万般不易,这份珍贵的面试机遇,他实在舍不得轻易放弃。思虑再三、权衡利弊,傅寒最终下定决心,暂时搁置南下打拼的所有计划、暂缓所有谋生期许,留守新疆静待面试、全力备战考核。他暗自规划,先在本地寻觅一份安稳工作落脚立身,待面试落幕,再奔赴南方追梦立业也为时不晚。
他翻阅乌鲁木齐市政府官网招考公告,偶然看到高新区正在公开招录事业警察。他抱着试一试、练一练的松弛心态,不求上岸、只为历练,随手完成线上报名,未曾寄予半分期待、半点期许。可人生向来如此,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场随性奔赴、未曾执念的考试,全程顺遂无碍、毫无波折,让他一路稳步通关。
面试现场肃穆简洁、流程严谨,没有繁杂刁钻的专业提问,没有层层严苛的筛选考核,节奏利落、干脆高效。临近面试收尾,主考官抬头正视于他,神色郑重、语气严肃,只问出唯一一个核心问题:“你是不是党员?”傅寒身姿端正、脊背挺直,坦然笃定应答,清晰确认自己的中共党员身份。话音刚落,主考官当即表态、干脆定音:“明天来上班。”
这是傅寒此生历经最简单,也最颠覆人生走向的一场面试。没有激烈角逐、没有焦灼等待、没有层层筛选,仅凭多年端正的品行修养、坚定的理想信念、纯粹的党员底色,便直接敲定入职。次日,傅寒如约前往单位准时报到,顺利办结全部入职手续,正式成为乌鲁木齐高新区114警务站一名事业警务工作人员。
入职之后,傅寒迅速投身新晋人员封闭式专项集训,从零起步,系统开展警棍操作、盾牌攻防、应急处突、维稳处置、秩序维护等全套警务技能训练。他日日刻苦操练、从严律己、坚守纪律,在高强度的训练打磨、严苛的纪律约束下,快速褪去身上的江湖气息,练就一身端正挺拔的警务身姿。短短半个月的淬炼蜕变,他正式扎根西域边疆维稳一线,扛起守护一方安宁的重任。
自此,傅寒的人生轨迹在辽阔的西域大地彻底改写。2018年3月12日,他抵达新疆;3月15日,正式成为一名人民警察;3月16日,顺利通过国家公务员面试考核;3月19日,成功入围正式招录名单,如期参与国家公务员入职体检,所有项目全部合格、顺利通关;五月,西城县国家税务局启动严谨规范的专项政审工作,三支考察队跨越千里、分头奔赴,分别远赴宁夏安定市、贵州定番县、乌鲁木齐高新区114警务站,全方位核查傅寒的求学履历、工作经历、思想品行、现实表现与过往档案,全程严谨细致、公正严苛、一丝不苟,最终他的政审工作圆满顺利通过,正式确立国家税务局岗位身份,只待任职通知。
初入警营履职之初,傅寒只是孤身在外的异乡人,警务站内同事大多都是本地人。警务队伍自带豪爽直接的气场,行事干脆、不拘小节,也暗藏着边疆岗位独有的粗粝氛围。入职第一个晚上,站内暂无执勤任务,傅寒早早歇息卧床。时至凌晨三点,外出执勤的同事们连夜归队,疲惫不堪。
一名同事满身疲惫、随口低语:“卧槽,困死了,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会。”
那人辗转宿舍一圈,所有床铺皆有人休憩,最终停在傅寒床边。看着这个初来乍到、素不相识的新人,他毫无顾忌,径直伸手,生生扒走了傅寒身上的被子,转身蜷在沙发上休憩。
“这个人新来的,不认识。”寥寥一句,便轻描淡写定下了取舍。
彼时的傅寒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无人相识,初来乍到、立足未稳。乌鲁木齐的深夜阴冷寒凉、夜风刺骨,他心底委屈酸涩,却不敢出声、不敢争辩,只能默默隐忍,蜷缩在冰冷床榻上,硬生生熬到天明。次日晨起,他看清了昨夜扒走自己被子的同事,对方神色坦然、毫无愧意。深知自己初来乍到、势单力薄,周遭皆是本土同事,傅寒选择了隐忍包容、默不作声。
纵使初遇不公、历经冷暖,傅寒始终牢记初心使命、恪守岗位职责,紧紧对标新疆社会稳定和长治久安的总目标,坚守“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的从警宗旨。日常工作中,他主动冲锋在前,积极投身辖区扫黄、扫赌、扫毒专项整治行动,直面隐患、重拳整治;常态化参与全域反恐维稳应急演练,锤炼实战本领、筑牢安全防线。同时,他多次被抽调协助反贪局、监委开展专项审查调查工作,深度参与各类职务案件查办,直面复杂的人性博弈、利益纠葛与明暗较量。
短短数月的一线警务生涯,让傅寒彻底跳出过往安稳单一的生活圈层,亲眼窥见最真实的人间百态、最复杂的人性善恶,也看透了社会底层最阴暗、最残酷的现实百态。他见过贪婪虚伪的人性、见过堕落挣扎的人生、见过光明坚守与黑暗沉沦的极致拉扯。历经种种淬炼打磨,他彻底褪去年少的天真懵懂、心软纯粹,多了一份历经世事的沉稳通透、淡然清醒,也真正读懂了人间百态的身不由己、万般无奈。
边疆警务工作,从来没有朝九晚五的安逸规律,更没有周末节假日的松弛闲暇。高强度的常态化训练、无间断的二十四小时执勤、突发性的紧急出警任务,填满了傅寒生活的全部缝隙。日复一日、循环往复、全年无休,他如同一颗不停旋转、永不松懈的螺丝钉,牢牢钉在维稳一线、坚守岗位,几乎没有一分一秒属于自己的私人时间,身心常年紧绷、不敢有丝毫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