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茯苓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转身回去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你来的第一个星期,那天你值完夜班回来,我给你煮了碗面,你吃完之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就那么一下,我就觉得这人不能让他一个人待着。"
林当归坐在沙发里,攥着膝盖上那条毯子的边缘。窗外夜风把残叶吹得哗哗响,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挂钟秒针在一下一下地走着。他看着沈茯苓的侧脸,她正望着窗外,嘴角弯着一个很淡的弧度,像在想着什么让她安心的旧事。
他慢慢地、轻轻地说了一句:"沈茯苓,你做到了。"
沈茯苓没有回头,但她放在沙发垫子上的那只手往他那边动了一点点,指尖碰到了他搭在膝盖上的毯子边缘。只是碰到,隔着毯子的绒面。但那个接触持续了好几秒,像一只小小的锚,把两个人各自飘着的那一小片船板轻轻地拴在了一起。
窗外又一阵风掠过,把老槐树最后的几片叶子卷了起来,打着旋飘向深秋的夜空。屋里的灯还亮着,两个人各自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但中间那一段空气已经比从前厚了许多,厚到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对方坐在那里的温度和轮廓。
霜降那天早晨,林当归是被冻醒的。被子裹了好几层,露在外面的鼻子还是凉的,呼吸带出的白汽在枕边凝成一小片薄雾。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温度,三度。县城今年的秋天比往年短,仿佛一夜之间就从深秋跳进了初冬的门槛。
他洗漱完裹上沈茯苓送他那件深蓝毛衣走出卧室,客厅里已经飘着热豆浆的香气了。沈茯苓比他起得早,穿着那件墨绿色外套正蹲在窗台边给荔枝树浇水。窗玻璃内侧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露出一小片外面灰蓝色的天空。
"今天冷吧。"
林当归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水壶,顺手把窗台上那盆快干枯的薄荷也浇了点水。
"冷。"
她站起来搓了搓手。
"我翻出厚被子了,你晚上要是冷就再加一条毯子,柜子顶层有。"
林当归看了一眼她微红的指尖,她蹲着浇了会儿水,手被冻得发白。他转身去厨房,从热水壶里倒了杯滚水递过去。沈茯苓接过来双手捧着暖了暖,低头喝了一口,水汽扑在她脸上,让她的睫毛沾了一点细密的水雾。
两人在茶几前端着各自的暖饮安静地吃了早餐。外面的天色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夹雪。
沈茯苓吃着吃着忽然开口:"林当归,你说咱们要不要把苏叶他们叫来?这种天最适合围在一起吃个锅子。"
"我同意,问问他们晚上谁有空。"
沈茯苓放下杯子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条语音:"今天霜降降温,晚上来我这儿吃火锅吧。我上午去买菜,你们下了班过来就行。"
隔了三秒,苏叶在语音里回了一串"去去去,我带上周三七",周三七在后面补了条文字"我下班就来",秦远志回了一个"好"字,任青黛的语音点开是她带笑的声音:"我正好今天不加班,你们买什么菜,我顺便带箱饮料过去。"
沈茯苓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抬头看了林当归一眼。他正端着豆浆杯靠在沙发椅背上,嘴角弯着一个安静的弧度,看着她在一大早安排好了晚上的聚会。窗外阴沉的天色衬得客厅里的灯光格外暖,她看着他那个弧度,自己也弯了嘴角,低头继续喝豆浆。
傍晚果然下起了雨夹雪。
细密的雨丝里裹着碎碎的雪粒,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地响。六个人在暮色里陆续进了门,脱下带着寒气的外套挂在玄关,鞋底踩过的水渍在门口地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苏叶带了半箱她自己泡的酸梅汤和几盒冻豆腐,周三七怀里抱着一条新买的围巾说"送苏叶的,她说她那条旧了",被苏叶瞪了一眼但围巾还是收下了。秦远志和任青黛是一起来的,任青黛把饮料箱放在厨房门口的时候秦远志顺手替她把淋湿了半边袖口的风衣挂到了暖风机旁边烘干,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
火锅在客厅的折叠桌上支起来了。
底汤是林当归中午就开始炖的菌菇骨头汤,浓白鲜香,把切好的西红柿和姜片浮在表面。电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把整间客厅的冷意一点点驱散。桌上摆满了涮菜,肥牛卷、羊肉片、虾滑、豆腐皮、金针菇、宽粉、莲藕片、白萝卜片、两盒苏叶带来的冻豆腐。沈茯苓还拌了一碟麻酱蒜泥蘸料和一碟香油葱花碟,两种风格摆在一起,各取所需。
六个人围着火锅坐下了。
周三七坐在靠窗的位置,先把肥牛卷夹进锅里涮了三秒就捞出来蘸麻酱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吐。
苏叶在旁边拿筷子敲他的碗沿:"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她自己却趁他不注意把他碗里涮好的那片肉夹走了,气得周三七追着她理论了一分钟,满桌都是笑声。
任青黛夹了一片白萝卜放进锅里慢慢煮着,端着桂花酒抿了一口,看着满桌的热闹忽然感慨地说:"咱们从夏天吃到秋天又吃到冬天了。去年这时候你们都在干嘛?"
"去年这时候我在药房加班整理旧库存。"
苏叶咬着虾滑含糊地说。
"一个人对着一面墙的抽屉发呆。"
"去年我还在省城。"
秦远志把一片羊肉夹给任青黛,声音不大但清楚。
"那个时候不可能想到今年会跟你们坐在这儿吃火锅。"
林当归把自己碗里那片已经涮好了的白萝卜也夹到了沈茯苓碗里。沈茯苓低头看了看那片萝卜,又抬眼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夹起来慢慢吃了。白萝卜被菌菇汤煮得透亮软糯,咬下去的时候汤汁在舌尖散开,又烫又鲜。
吃到一半,沈茯苓站起来去厨房又切了一盘红薯片。她端着盘子回来的时候经过周三七身后,正听见他在讲自己上周给一个失眠病人开酸枣仁汤的经历。林当归隔着火锅的热气听他说完,点了点头:"剂量给得准确,酸枣仁汤贵在分量,你用的那个比例是对的。"
周三七被肯定了之后嘴咧得更开了,连吃了两片红薯才压住笑。苏叶在旁边瞥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介于"你别得意"和"确实值得高兴"之间,嘴角那抹弧度出卖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