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青黛靠在椅背上,跟秦远志隔着火锅的热气聊心内科的年底设备升级计划。两人聊得认真,偶尔被火锅咕嘟声打断又重新续上。秦远志说到一半给她碗里添了勺菌汤,任青黛自然地端起来喝了,两人的默契在这段对话间显得流畅而温和,像火锅里那根连在一起的白萝卜片,煮透了也还是完整的一整片。
窗外的雨夹雪渐渐变成了纯雪。
细密的雪花飘在路灯的光晕里,像被筛子筛过的白砂糖。火锅的热气在窗玻璃上凝成了厚厚的水雾,把外面的夜色模糊成一片柔和的白茫茫。林当归坐在餐桌末端的位子上,看着这张桌边坐着的五个人,周三七和苏叶在抢最后一盘肥牛,秦远志和任青黛在聊设备参数,沈茯苓低着头给每个人的碗里续汤,隔着火锅的白色水汽,每个人的脸都被暖光映得柔软又具体。
他想,这就是他半年前从省城出来的时候,在心里悬着一个模糊的样子想要找到的东西。现在它就在眼前这张桌子上,煮沸着,冒着热气,有笑有吵有抢有让,六个人围着一口锅子把冬天吃出了夏天才有的灼热。
锅底快收干的时候,苏叶站起来去厨房调第二锅汤底。周三七跟进去了,这次不是帮忙,是在厨房的角落安静地站了会儿。苏叶背对着他往锅里加水的时候,周三七伸手把她肩头沾着的一小片葱叶摘了下来。苏叶没回头,但她的背脊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
"沾葱叶了。"
周三七把那片叶子扔进垃圾桶,声音很小。
"嗯。"
苏叶继续加水,但加完后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多站了两秒,让厨房里那一段短暂的安静刚好够把某个没说出口的话留在空气中。
客厅里,任青黛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秦远志端着一杯热茶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里。两人之间的沉默比言语更加丰沛。
她忽然说:"远志,你说这场雪明天能积起来吗?"
"预报说半夜转大雪,明天早上应该可以吧。"
任青黛侧过头看他:"那你明天早上起来看雪的时候,记得穿厚点。"
"你也是。"
秦远志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雪花上,但嘴角的弧度比杯沿的热气还暖。
火锅的第二锅煮起来的时候,满屋子又暖了一层。沈茯苓坐在林当归旁边,她的膝盖偶尔碰到他的,两人谁都没有刻意躲开。这种接触在几个月前还会让空气突然绷紧,但现在它已经变成了一种自然的、被容许的靠近,像火锅里不同的食材煮在同一个汤底里,彼此的滋味正在慢慢渗透。
最后一轮涮菜吃完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美好的时光在今日也就落下了帷幕。
周三七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惊呼"真的白了",苏叶也凑过去看,两个人挤在同一扇窗户前面,呼出的白汽在玻璃上留下两小片模糊的痕迹。任青黛穿上秦远志替她烘好的风衣,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满桌的狼藉和站在桌边收拾碗碟的林当归沈茯苓,笑了笑:"明天早上要是雪厚了,我给你们拍张雪景发群里。"
四个人忙完之后各自离去,门合上之后客厅便安静了下来。
火锅还在慢慢冷着,碗碟码在水槽里等着洗,但空气中还残留着菌菇汤的香气和满屋子人的余温。沈茯苓站在窗前往外看雪,林当归在她身后收拾桌布叠好放回柜子里。
"明天早上要是真积了雪,你去看吗?"
她没回头。
"看,你叫我我就起。"
沈茯苓嘴角弯了,依然没有回头:"那我明天先起来堆个雪人放窗口,你打开窗户就看见了。"
林当归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也看着窗外路灯下正越落越密的雪花。街道、屋顶、停着的车辆都已经覆了一层白,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也挂上了细雪,在路灯下泛着晶莹的冷光。
"沈茯苓。"
"嗯。"
"你刚才给每个人的碗里都续了汤。"
"不然呢?汤烧干了底料糊了就不好吃了。"
"周到的意思。"
他侧过头看她,她侧脸的轮廓被窗外的雪光和屋里的暖光各照了一半,一半清冷一半温软,像冬夜最好的那种混合状态。
沈茯苓终于转过身来面对他了。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窗外的雪在他身后铺成一片白色的背景。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句:"你也挺周到的,你每次涮了肉都先往别人碗里放,自己最后才吃。"
林当归被她看穿了,也没有辩驳。两人互夸模式开始了,似乎这已经成为他们饭后、生活中的一种乐趣,互相为彼此加油、夸奖。
他只是看着她站在窗边披着满身雪光的样子,心里有一大段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最简练的一句:"那以后我们先一起吃。"
沈茯苓的眼睛在灯光和雪光里微微亮了一下。
她没有说好,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窗外的雪花一样,轻、白、没有重量,却把整间屋子裹进了某种绵密的安静里,因为她知道,他们生性如此,以后怕是也会先照顾好大家,再为自己。
然后她转身往厨房走,拿起围裙说"我洗碗",水声哗哗响起来,把她嘴角没来得及收干净的那抹弧度的回音都冲进了水槽里。
林当归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雪。
窗玻璃上倒映出厨房里沈茯苓系着围裙站在水槽前的影子,雾气朦胧的,她的轮廓在水汽里微微晃动着,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彩。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把整个县城都盖成了白茫茫一片,但屋里那盏灯亮着,厨房的水声还在响着,有人戴着那条蓝格子围裙在他视野可及的地方做着最寻常的家务。
他觉得这个冬天开头得正好、正美满。
。。。。。。
翌日。
沈茯苓醒来的第一个感觉是喉咙疼。
像吞了一小片砂纸,每咽一次口水都带出粗糙的刺痛感,如同疫情期间的感受,想必大家并不陌生。第二个感觉是头重,天花板在视线里微微打着旋。她挣扎着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周六,上午八点。窗外的世界白得晃眼,昨晚那场雪积了厚厚一层,把老槐树的枝丫压得低垂。
她在被子里裹了几分钟,最后还是起来了。穿上厚袜子走到客厅的时候,林当归正站在厨房里煮东西,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脸很红。"
"刚醒,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