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当归走过来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比中午时温度降了一些，但还在烧。
"再喝点水，补充一下水分。"
他把温水递了过去。
沈茯苓接了喝了几口，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侧过头看他。客厅的灯在傍晚时分开始变暗，窗外的雪地在暮色里泛着蓝白色的冷光。她看着他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安静的侧脸，忽然说："林当归，你今天忙了一整天。"
"没什么忙的，就煮了粥，开了几次门。"
"那你坐这儿歇会儿。"
她把盖在膝盖上的毯子分了一半搭过来。
"你坐着就行。"
林当归低头看了看搭过来的那半条毯子，又看了看沈茯苓。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把毯子裹紧了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眼睛。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的眼睛比平时要亮一些，像化了半层的雪水在傍晚的光里泛着温润的亮。他坐进她分过来的那半条毯子里，隔着毯子的绒面两人的肩膀碰在一起，谁都没有挪开。
暮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窗外的雪在夜风里偶尔扬起一阵细细的雪雾，又落回地面。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沈茯苓的呼吸比平时慢一些，带着生病的绵软和困倦。林当归听着她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感觉自己肩上的那部分重量也在慢慢变实。
"林当归。"
她半闭着眼，声音混着困意，低而软。
"嗯。"
"今天这么多人来看我，我觉得我很幸运、也很幸福。"
林当归侧过头，她半阖着眼靠在沙发靠背上，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
"是你的幸运。"他说，"也是我的。"
沈茯苓没有问"你的"是什么意思。
她的呼吸又沉了一些，半闭的眼睫终于彻底合上了。林当归坐在她旁边，肩上搭着半条毯子和她靠过来的重量，在这个雪后的傍晚守着客厅里渐渐沉下去的安静。
窗外最后一线暮光收尽了。
路灯亮起来，照着满地白茫茫的积雪，把整条巷子裹进了冬夜的棉被里。他伸手轻轻把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开，指腹擦过她额头的触感干燥微温，比中午低了，他知道明天应该会好起来。
。。。。。。
沈茯苓的烧在第二天彻底退了。
醒来的时候喉咙还有点涩，但头不昏了，身上那股酸软也散了大半。她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床边多了一只暖水袋，被毛巾裹着放在脚边，摸上去还温的。
床头柜上搁着一杯新倒的温水，杯沿搁着一片柠檬，清新且温馨。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柠檬的清香混着温水的暖意滑过喉咙，比昨天舒服多了。她披着外套走出卧室的时候，林当归正蹲在客厅地板上给荔枝树松土，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松土："脸不红了，再量个体温。"
沈茯苓走过去坐在沙发上，自己从茶几抽屉里拿了体温计含上。五分钟后林当归过来看了度数，三十六度八，他肩膀那一瞬间的绷紧松懈下来，人往厨房走："粥在锅里，自己盛。今天你继续歇着，别出门。"
沈茯苓端着粥碗坐在沙发上慢慢吃着，看着他蹲在窗台前把荔枝树的新土拍实。冬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的地板照出一片暖亮的长方形，他蹲在那片阳光里，侧脸的轮廓被光线描了一层绒绒的边。
她忽然觉得喉咙不是因为生病才堵着的。
"林当归，"
她放下粥碗。
"你昨天守了我一夜吧？"
林当归拍土的动作没停："没有，中途我也睡了。"
"你哄谁呢。"
她看着他眼底那圈还没来得及消的暗色。
"你每次熬完夜，右边眼皮就会比左边肿一点。"
他拍土的手终于停了，转过头来看她。两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窗外的冬阳正好把沈茯苓脸上那层病后的苍白照出了浅淡的红润。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现在学坏了，观察得这么细。"
沈茯苓笑了一下，重新端起了粥碗。
冬至是三天后来的。
那天早饭的时候沈茯苓翻着手机说："今天冬至，苏叶在群里问大家要不要一起包汤圆。她说她负责揉糯米粉，大家带馅料。"
林当归正在往吐司上抹花生酱，闻言点了点头："包。我们带芝麻馅，上次超市买的芝麻酱还剩半瓶。"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买点桂花干，能撒在上面。"
沈茯苓在群里回了消息，然后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已经放晴的冬日天空："冬至过了就开始数九了，最冷的日子要来了。"
"冷一点好。"
林当归把抹好酱的吐司递给她。
"冷的时候人容易聚在一起。"
当天下午六个人又聚在了合租屋。
苏叶带了整整一袋糯米粉和一大块猪油，身后跟着周三七，他抱着一个搪瓷盆和一只擀面杖，表情里带着一种即将大展拳脚的郑重。任青黛带来了黑芝麻粉和花生碎，秦远志端着一小罐自家熬的红豆沙，他后来才知道是他妈听说冬至包汤圆专门熬了让儿子带过来的。
沈茯苓搬了两张折叠桌拼在客厅，铺上保鲜膜，把糯米粉倒进大盆里。苏叶挽起袖子揉面，手劲不算大但耐性十足，揉到面光盆光手光才停下来。
面团分了几块，大家各自领了一块开始包。周三七包出来的汤圆大小不一，有的浑圆有的扁塌，苏叶嫌弃地看了两眼："七七你这叫汤圆吗？这叫面疙瘩。"
"我、我第一次包！"
周三七把那个扁塌的重新搓圆了，放在掌心滚了两圈，依然不规则，但比之前圆了点。
苏叶把自己搓好的一个圆润匀称的汤圆放到他手心里："照这个捏，手劲均匀点。"
周三七低头比对着自己的和她的，搓了三个之后终于搓出了一个勉强像样的。他献宝似的举起来给苏叶看，苏叶瞥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还行吧，有进步。"
任青黛包汤圆的手法利落得像在做手术，每个大小一致，收口干净利落，排成整齐的一列。秦远志在旁边学她的手法，包得慢但认真，偶尔包破了一个皮任青黛就伸手帮他捏上，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合作得无声而流畅。
林当归和沈茯苓坐在桌子对面。
林当归把芝麻馅团成小圆球一个个码在盘子里，沈茯苓接过去包进面皮中。两人的配合跟开方抓药似的，递接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沈茯苓包完一个汤圆放进盘子里的时候，发现林当归把最后一颗芝麻馅团得格外圆，放在手心递过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这颗馅给你自己包。"
他说。
"包个自己的吃掉，一年都团圆。"
沈茯苓接过那颗馅，低头包进面皮里。她包得比平时慢一些，收口的时候仔细捏了又捏，让它在掌心转了两圈才放进盘子中。那颗汤圆跟她包的其他那些并排摆着，大小均匀，收口细腻，看不出跟别的有什么不同。但她知道哪颗是她自己的。
锅里的水沸腾之后，汤圆被一只只放进去。白色的面皮在沸水里慢慢浮起来，变得半透明，隐约透出里面黑色芝麻馅的浓色。苏叶撒了一小把桂花干进去，满屋子都是糯米和桂花混在一起的甜香。六只碗摆在桌上，每人分到了六七颗汤圆，汤里浮着金黄的桂花，热气带着香甜扑在每个人脸上。
周三七咬开第一颗汤圆的时候黑芝麻馅流出来沾了嘴角，苏叶递了张纸巾过去，他边擦边说："苏叶你揉的面真好，皮好软。"
苏叶咬了一颗自己的汤圆，嚼了嚼咽下去，难得没有回怼，只"嗯"了一声。然后她把自己碗里那颗形状最完美的汤圆夹到了周三七碗里："这个给你，包得最好的一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