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七低头看着碗里那颗浑圆饱满的汤圆,抬头看了苏叶一眼。苏叶已经低头继续吃自己的了,但耳朵尖那抹红在冬至的暖光里格外清晰。周三七把那颗汤圆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任青黛靠窗坐着,碗里的汤圆还剩下两颗。她把其中一颗用汤勺舀起来看了看,然后放进了秦远志碗里。秦远志抬头看她,她面不改色地说:"吃不完,你帮我吃了。"
秦远志看了看自己碗里原本的那五颗和新增的这一颗,低头夹起来慢慢吃了。吃完之后他把自己的汤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然后把空碗放回桌上,朝任青黛的方向轻声说了句:"红豆沙馅的好吃。"
任青黛的嘴角翘了一下,低头假装看窗外的雪。
窗外开始飘雪了。
冬至的第一场雪细碎而密,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了。屋里的六个人吃完了汤圆,谁都没急着收拾。苏叶靠在沙发上翻手机,周三七在她旁边看一个短视频,偶尔两个人同时笑出声来。秦远志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落雪,任青黛坐在他旁边翻一本医院管理杂志,两人之间的安静被锅碗里残留的桂花甜香填得满满当当。
沈茯苓靠在沙发扶手上,捧着最后小半碗汤圆汤慢慢喝着。碗沿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被冬至的低温冻得微红的鼻尖又暖了过来。林当归坐在她旁边不远的地方,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但笔搁在纸面上没动。
"林当归。"
她捧着碗没转头。
"嗯。"
"冬至过了之后,白天就开始变长了。"
林当归把笔记本合上,侧过头来看她。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在路灯的光里像被搅碎的白月光。她坐在那片雪光的映衬里,捧着半碗桂花汤圆汤,眉眼间的线条在暖黄的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冬天最冷的时候过去之后,春天就不远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在暖光和雪光交织的空气中碰在一起,像两颗正在慢慢煮透的汤圆,外皮已经柔润地化开了,露出了里面浓稠的、温热的内馅。
他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也靠在沙发靠背上,跟她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窗外落雪无声,屋里的灯把六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错重叠,分不清彼此。远处有谁家在放冬至的爆竹,远远地传来几声脆响,在雪夜里被裹得又软又远。
"春天来的时候,"
他看着窗外的雪说。
"白果林的新叶子也该发了。"
沈茯苓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了,碗沿搁在下唇上,声音从瓷沿后面传出来,轻而清晰:"那我们春天再去。"
林当归没有说好,但他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的位置上,身上那件深蓝毛衣的袖口碰到了她外套的袖口。两截布料贴在一起,隔着冬天的厚棉料,里面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彼此渗透。
窗台上的荔枝树在冬夜安静的室内悄无声息地立着,落叶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主干上只剩下顶端一个饱满的芽苞,紧紧闭合着。它在等春天。
整间屋子的人也在等。
那场雪是从傍晚开始变大的。
林当归站在厨房窗前往外看的时候,路灯下的雪花已经密得像被人从天空往下倾倒棉絮,在地上积了将近一掌厚。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预警,暴雪黄色,并将持续到次日清晨。
"雪太大了。"
他转身朝客厅说了一声。
"你们现在回去不安全。"
客厅里五个人正在收拾碗筷和汤圆盘子,闻言都停了动作。周三七趴到窗台上往外看,惊呼了一声:"这路都看不见了!"苏叶也挤过去看,回来的时候表情严肃了些:"电动车肯定骑不了了。"
任青黛翻了翻手机,沉吟了一下:"我给院办后勤打个电话,问他们能不能派辆车接一下。但这么大雪……"她话没说完,秦远志在旁边接了一句:"路况不好,开车反而危险。"
沈茯苓站在茶几旁边,看着窗外越积越厚的雪,又看了看客厅里站着的四个人。合租屋两间卧室加客厅,挤一挤睡六个人是可以的。她转头看向林当归,两人交换了一个简短的眼神,然后她开口了:"别走了,今晚都住这儿。"
苏叶愣了一下:"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
沈茯苓已经开始翻柜子找多余的被褥和枕头了。
"两间卧室,客厅沙发床拉开,挤一挤就住下了,又不是没挤过。"
林当归也动起来了,从衣柜顶格翻出两条备用毛毯和一床厚棉被。周三七接过被子的时候说话都有点结巴:"林、林老师,这太麻烦你们了……"
"麻烦什么,你上次送热水袋过来的时候也没嫌麻烦。"
林当归拍了拍他肩膀。
"去把沙发床拉开,苏叶帮你。"
周三七抱着被子走到沙发前,跟苏叶两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把沙发床铺展。苏叶蹲在床头位置捋平床单上的皱褶,周三七站在床尾帮她扯住被角,两人隔着一整张床的距离配合着,一个喊"再拉一点"一个就听话地拽,床单被拉得平平整整,连个褶都没剩。
任青黛主动说睡沙发床,苏叶和沈茯苓睡沈茯苓的房间,林当归和周三七睡林当归的房间,秦远志,所有人同时安静了一瞬,然后任青黛面不改色地接上了:"西洲睡沙发床旁边的地铺,我睡沙发床。"
秦远志低头去搬地铺的褥子和毯子了。耳朵尖在灯光下红得透亮,但没有拒绝。
地铺铺好之后,客厅显得热闹了许多。沙发床占了大半地面,旁边是一张铺好了的薄褥子,再过去就是茶几和靠窗那棵光秃秃的荔枝树。六个人各自在铺位上坐下或躺下,空间紧凑到伸个懒腰都会碰到旁边人的胳膊,但紧凑带来的是一种更近的、更像搭伙过日子的踏实感。
窗外雪还在下着,没有停的迹象。屋里暖气开到了最大,但因为是老房子,暖气片的热度有限。沈茯苓翻出了两只暖水袋灌满了热水,一个塞进苏叶被窝里,一个递给任青黛。任青黛接过去抱在怀里,隔着被面传来的暖意让她从肩头往下的那根弦慢慢松了下来。
"咱们干点啥吧。"
周三七在地铺上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不能就这么躺到明天。"
苏叶从卧室里探出半个身子:"我带了扑克牌。"
"打牌!"
于是六个人围坐在沙发床和地铺之间的小空间里,打了两小时的斗地主。
周三七牌技最差,连续三把被苏叶和秦远志联手按着打,输得只剩最后两颗花生米筹码。任青黛牌风稳健,不声不响地攒了半碗花生米,秦远志坐在她旁边给她递牌的时候会把挑出来的大王小王自然地放在她手边,任青黛接了也不看是谁给的,但那碗花生米后来被她悄悄倒了一半进秦远志的空碗里。沈茯苓牌运中等,偶尔赢一把就笑得眉眼弯弯,林当归坐在她旁边,自己的牌面再烂也先让她出牌,打了三轮之后沈茯苓发现了,伸手掐了他胳膊一下,小声道:"你别让我。"
"我没让,我只是牌不好。"
"你牌不好还把大王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