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当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的牌，不说话了。沈茯苓继续出牌，但嘴角那抹弧度跟手上打出去的牌一样稳。
十一点多的时候扑克牌收了。
苏叶打了个哈欠钻进被窝里准备睡，周三七也躺回了地铺上，但在躺下之前先给苏叶那边塞了一个暖水袋，隔空扔过去的时候差点砸到她脸，被她接住之后瞪了一眼又笑了。
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墙角一盏小夜灯。
窗外雪光把窗帘映成一片莹白，把屋里的暗色染上了一层冷调。秦远志躺在地铺上，侧身朝沙发床的方向。沙发床上任青黛裹着被子靠边躺着，月光混着雪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轮廓拓成一道安静的剪影。
"远志，"她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的，"冷吗？"
"不冷。"
安静了几秒。
然后任青黛的手从沙发床边缘探下来，把搭在沙发床边沿的一角毛毯轻轻放到了地铺的边角。秦远志在被子里伸手抓住了那一角毯子，拉过来盖在肩头。毯子上带着她枕过的余温，薄薄一层，但裹在肩上把那片冬天最冷的空气隔绝在了外面。
他翻了个身面向沙发床的方向，在黑暗里没有出声，但嘴角的弧度像被雪光照亮了一小片。
隔壁卧室里，苏叶和沈茯苓并排躺着。苏叶翻了两圈之后安静了，大概睡着了。沈茯苓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外的雪光透过窗帘在头顶的墙壁上投了一片模糊的白。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她卧室门被从外面极轻地敲了两下。
她轻轻起身开了门。
林当归站在门外的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过来："睡前喝点水，夜里暖气干。"
沈茯苓接过杯子喝了两口，递还给他。两人的手在杯沿交接的瞬间碰到了一起，黑暗中触感比白天更清晰，她的指尖微凉，他的掌心温热。她没有立刻松手，他也没有急着拿回杯子。
"睡吧。"
他的声音在黑暗的走廊里被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明天雪就停了。"
沈茯苓"嗯"了一声，把杯子还到他手里的时候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那个动作短得像雪花落在掌心就化了，但她转身关门的时候，指尖那一小片皮肤烫了很久。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沈茯苓醒了。卧室里苏叶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她轻手轻脚起身披了外套走出客厅，想倒水喝。经过客厅的时候她脚步停了，窗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裹着毯子面朝窗外，看着外面的雪。
"林当归？"
他回过头来。
夜灯的光把他的五官照得半明半暗，眼里的清醒表明他也一直没有睡着。
"醒了？"
"醒了，你也没睡？"
"睡不着。"
他把毯子掀了一角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坐会儿。"
沈茯苓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接过他递来的毯角盖住自己膝盖。窗外的雪还在下，县城的夜晚被雪覆盖之后反而亮了许多，路灯的光被雪面反射上来，把整个窗台都镀了一层柔白。远处几个屋顶的轮廓和仁心医院楼顶的红十字灯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两人并排坐在窗边，膝盖上盖着同一条毯子。冬天的深夜冷极了，暖气在这个角落的热度总是不够，但毯子底下两个人的体温聚在一起把那一小片空间暖得刚刚好。
"林当归，"
沈茯苓看着窗外的雪，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你睡不着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雪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他下颌的线条描得干净分明。他转过来看她的时候目光比平时深了一层，像冬夜被冻透了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有看不见的流动。
"在想今天夜里这么多人在屋里，跟以前那些一个人的冬天隔了多远。"
他的声音也放得很轻。
"在想——"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在想我还没告诉你一件事。"
沈茯苓看着他。雪光把她的眼睛映得比任何一个夜晚都亮。"什么事？"
林当归把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掌心向上，朝她摊开。沈茯苓低头看着他的手，宽大干燥的掌心，掌纹清晰。她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轻轻合拢手指，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沈茯苓，"他的声音低而稳，像窗外那场一直在下的雪，"我来仁心快一年了，这一年里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听隔壁你起床的动静，听你开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听你在玄关系鞋带时哼的那两句歌。"
沈茯苓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我一直想说——"他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的指节，"我走不了了，不是走不了，是不想走了。你听懂了吗？"
沈茯苓低着头看自己被握在他掌心里的那只手。窗外的雪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颤动的阴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来，眼里的水光在雪光的映衬下亮得像化了初雪。
"听懂了。"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字字清晰，"你早点说就好了。"
林当归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嘴角弯起来。雪光把他们面对面坐着的轮廓映得清晰而柔和，窗台上那棵荔枝树的芽苞在冬夜的寒冷里收得紧紧的，但根已经扎进了土里，在黑暗中耐心地等着回暖。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把这个县城、这间合租屋、和屋里熟睡的四个人、沙发上并肩坐着的两个人一起裹进了一层厚厚的白棉被里。远处仁心医院楼顶的红十字灯在雪幕里亮着温和的红色，像一枚夜色里不会熄灭的心脏。
天快亮的时候雪小了。
沈茯苓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盖着同一张毯子的两人之间已经没有距离。林当归侧头看着她睡着时放松的眉心和微微弯着的嘴角，窗外第一缕晨光正从雪线的尽头慢慢亮起来。他在那片缓缓亮起的冬晨光线里，把她的手又轻轻握紧了一点点，然后也合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