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雪景依旧,不过傍晚雪停了。
路面上的积雪被清扫过几次,但人行道上还留着薄薄一层被踩实的冰面,在路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冷光。林当归和沈茯苓下班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小时,将近年底了,门诊的病历归档和来年计划都要赶出来。他锁好诊室门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安静了,日光灯关了只剩楼道口的应急灯。
沈茯苓从护士站那边走过来,白大褂换成了自己那件驼色的羽绒服,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下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轻快,鞋底踩在走廊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回响,看见他等在门口就弯了眼睛:"你好了?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的气温比白天又降了好几度,呼气凝成白雾在面前散开。街上的行人很少,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身后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前方十几米远。沈茯苓走着走着忽然往前跳了一小步,踩在一块薄冰面上滑了半米远,差点失去平衡,但她稳住之后笑了一声,又跳了一下。
林当归跟在她后面,看她侧着身子在冰面上溜了一小段,羽绒服的帽兜在她背后晃来晃去,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小团会移动的云。她的步子快,在清冷的冬夜里像一只被放出笼的雀,偶尔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来。
"你慢点。"
他在后面说。
"你走快点。"
她已经在前面几米的地方了,转过身倒着走,围巾从下巴滑下来露出整张脸,路灯把她的眉眼照得亮晶晶的。
"明天周末,不急。"
"雪天路滑,你倒着走摔了怎么办。"
"摔了你接。"
林当归加快了步子。
沈茯苓看见他加速了,笑着转回身继续往前走,但速度放慢了,等他从后面追上来并肩。两人走到菜市场门口那条街的时候,路边还有一家烤红薯摊没收。铁皮炉子边上坐着一个戴棉帽的大爷,看见他们走过来就掀开炉盖亮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烤红薯,热气裹着焦糖甜香在冬夜里猛地漫开来。
"买一个?"
沈茯苓站在摊前不走了。
"买。"林当归掏出钱包,"要大的,掰开两个人分。"
大爷从炉子里挑了一个最大的红薯,用报纸包好递过来。林当归接的时候烫得换了两次手,沈茯苓在旁边笑出了声。两人走到下一个路灯下面停下来分红薯。林当归把红薯从中间掰开,橘红色的瓤冒着滚烫的白汽,他把大的一半递给她。沈茯苓接过去先吹了吹,小心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哈气但眼睛亮着:"好甜!"
林当归也咬了一口自己那半。
红薯瓤软糯滚烫,甜味浓得化在舌尖上。两人站在路灯下面吃红薯,呼出的白汽和红薯的热气在冷空气里融成了一团暖融融的雾。沈茯苓吃了一小半之后抬起头来看他,嘴角沾着一小点红薯瓤。林当归看见了,从口袋摸出纸巾递过去。她接了擦了嘴角,继续低头吃红薯。
"林当归,"
她含着一口红薯含含糊糊地说。
"每年冬天我都想吃烤红薯,今年是第一回有人跟我分着吃。"
"那以后每年冬天都买。"
沈茯苓嚼完咽下去,抬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她脸上的表情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那个笑容不是很大,但暖得像刚掰开的红薯瓤。
她又低头咬了一口,然后加快步子继续往前走了,脚下踩着的薄冰发出细碎的脆响。林当归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她羽绒服的帽兜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看着她每次踩到冰面就微微侧身保持平衡的小动作,看着她吃完最后一口红薯之后把报纸叠好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这一段路没有多长,但冬天的夜晚把时间拉慢了。路灯间隔十来米一盏,每一盏下面都有一小圈暖黄的亮光,从这一盏走到下一盏的时候光暗下去又亮起来,像某种漫长的、重复的节奏。
沈茯苓就在这一盏又一盏的光圈之间走在他前面,步子时快时慢,有时候蹦两步跳过一个水洼,有时候停下来等他跟上然后继续走。她好像很开心,具体为什么开心大概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可能是因为烤红薯很甜,可能是因为明天是周末,可能只是因为今天下班的时候有人等在走廊尽头跟她一起走。
林当归走在后面,把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看进了眼里。她踩到一块松动的砖石时短促地"啊"了一声又稳住了,然后自己笑了;她抬头看月亮时围巾滑落下来被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重新围好之后又仰头继续看。她的羽绒服口袋塞着左手,右手在身侧轻轻晃着,指尖被冻得微红,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收过。
拐进巷子的时候路灯少了,光线暗了下来。沈茯苓在前面走,步子放慢了些,脚下的路面没有积雪了只有干硬的石板。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朝他,倒退着走了两步。巷子两侧的老墙把冬夜的寒气收拢成一条狭长的通道,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四五步的距离,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照出一小片白。
"林当归,"她说,"你今天走得好慢。"
"嗯。"
"你平时走路不是这样的,今天你一直在后面看我。"
林当归站在巷口最后那盏路灯的光圈里,月光和灯光同时落在她身上。他被她这句话轻轻点破了,自己先笑了一下,然后往前走了两步缩短了距离。两人之间的空气在冬夜里被月光和呼吸凝固着。
"我看你吃红薯的时候嘴边上沾到了。"
"你胡扯,我明明擦了。"
"那我看你踩冰块的时候差点摔了。"
"我稳住了,没摔。"
"那我看你今天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终于说了实话。
"明天周末,你开心我也开心。"
沈茯苓站在巷子中间看着他,月光把她脸上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只是把被冻得微红的那只右手从口袋拿出来朝他的方向伸了一小截。林当归上前一步握住了那只手,她的指尖冰凉,他的掌心温热,扣在一起的时候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弯了嘴角,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走吧,"她拉着他的手转身继续往前走,"回家。"
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并排投在青石板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偶尔肩膀碰在一起又分开。前面单元门口的声控灯亮起来的时候沈茯苓松开了手,不是甩开,是指尖在他掌心多停留了一拍才慢慢抽回去,像是把那个温度多存了一会儿。
林当归跟在后面上楼梯,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把她的背影照得忽明忽暗。到了三楼的门口她掏钥匙开了门,先进去换了拖鞋,然后转过身站在玄关等他。门外的夜风从楼道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动了几缕,她抬手拢了拢,朝他歪了一下头。
"进来呀,外面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