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当归跨过门槛,把身后的门合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落回锁舌,把冬天关在了外面。屋里暖气的温度慢慢裹上来,窗台的荔枝树在月光里立着,光秃的枝干上那个芽苞依然紧闭着,但他知道它一定感知到了楼下不远处的土地里有什么正在慢慢苏醒。
。。。。。。
十二月初,心内科收了一位特殊的病人。六十三岁,男性,冠脉搭桥术后第三天,手术本身很成功,但术后恢复遇到了瓶颈,持续低热、盗汗、食欲废绝,精神萎靡,心电图和血象都还稳定,但人一天天消瘦下去。秦远志翻了三天的病历,抗感染方案调整了两次,体温始终在三十七度五到三十八度之间徘徊,上不去也下不来,像一根被卡住了的音符。
周五下午他敲开了中医科的门。
林当归正在给一个老病人开膏方,看见秦远志的表情就知道有正经事,等病人开完膏方离开后。
林当归放下笔,秦远志把病历放在桌上翻开,简洁地讲了情况:"术后第三天开始低热,至今五天。感染指标不高,抗生素用足量了体温没下来,心功能正常,复查CT没有明显炎症灶,我想请你一起看看。"
林当归翻了翻病历,又看了术前的检查资料。他站起来:"走走走,去病房看看病人。"
两人进了心内科病房,病人半躺在床上,面色晄白,眼窝微陷,被子拉到胸口,手里攥着一只已经凉了的玻璃杯。林当归在床边坐下,先把了脉,脉细数无力,重按无根,又看了舌象,舌质淡胖,边有齿痕,苔薄白而润。
他问了病人几个问题:"术后怕冷吗?晚上睡觉出汗多不多?胃口怎么样?想不想喝水?"
病人答得慢,每个字都像从嘴里挤出来:"怕冷……出汗,被子都湿了。不想吃,闻到油味就想吐。水也不想喝,喝了觉得胀。"
林当归收手的时候看了秦远志一眼,两人出了病房站在走廊里。林当归靠在窗台边低声说:"西医看是术后低热综合征,中医辨证是气阴两虚兼有营卫不和。术后失血耗气,正气虚损,卫外不固,所以低热盗汗。脾胃虚弱所以纳呆,光靠抗生素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秦远志翻着手里的医嘱记录,点了点头:"我能做什么?"
"西药继续支持,营养跟上。我给他开一个益气养阴调和营卫的方子,黄芪建中汤合生脉散加减,黄芪、党参、麦冬、五味子、桂枝、白芍、生姜、大枣,加浮小麦敛汗。另外配合针灸,隔天一次,取足三里、关元、气海、内关。你先看这个方子有没有跟西药冲突的地方。"
秦远志接过处方笺仔细看了一遍:"都是药食同源的药材,没有明显配伍禁忌。我让护士配合煎药,针灸你安排。"
"行。明天开始,我每天上午过来扎针,你帮我盯着体温和饮食的变化。"
两人在走廊里站的姿态一个靠窗一个靠墙,但讨论的内容已经从诊断过渡到了联合方案的实施细节。路过的心内科护士看见秦远志跟林当归并排站着低声商量事情,转头去护士站跟同事说了句"秦医生又把林医生请来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儿成了"的安心。
第二天早上,林当归带着针包进了心内科病房。周三七也跟着来了,他听说有术后病人中西医联合治疗,主动要求跟诊。秦远志也在,三个人围在病床前,林当归选穴扎针,周三七在旁边认真记穴位和操作手法,秦远志把当天的生命体征数据和化验结果实时报出来供林当归参考。针扎完二十分钟后,病人的额头微微沁了一层细汗,原本绷紧的眉间松开了一些,靠在枕头上说了一句:"好像暖了。"
秦远志上前搭了他的脉,跟林当归学了大半年之后,他已经能摸出最基本的脉象变化了。他侧头看了林当归一眼:"脉好像没那么细了。"
"还虚,但气机开始转了。"
林当归把针收了。
"明天继续。今晚饮食照旧,如果病人有食欲了,先从米汤开始,别急着喝肉汤。"
周三七在笔记本上把这段话工工整整记了下来。
他记完抬头的时候,秦远志正弯腰替病人把滑落下来的被角重新掖好,动作熟练而自然,跟平时心内科查房时一样。周三七看着他掖被角的动作,又看了看林当归收针时把银针一根根擦干净放回针包的细致,忽然意识到,这个病房正在发生的东西比他单纯跟诊学到的要多得多,两个人站在各自专业的立场上,把一个病人的康复拆解成不同的部分又拼合回去,而每一部分之间都在彼此印证。
三天之后病人的体温终于降到了正常范围。
盗汗明显减少,早上喝了一小碗米粥,精神头看着比之前好了许多。秦远志在晨会上报了这个案例的进展,心内科的医生们听完之后有讨论有追问,最后科里的副主任说了句"中西医结合这个方向值得总结经验"。秦远志把这些反馈收进了备忘录里,午休的时候路过中医科门口,朝林当归的诊室点了下头。
那个点头很轻,但林当归懂了。
案例结束后一周,秦远志把整个诊疗过程整理成了一份简短的病例报告,发给了林当归、周三七和任青黛。林当归看完之后在报告末尾添了一段中医辨证的思路,周三七加了两页跟诊笔记,任青黛从管理角度批了"可纳入院内中西医协作标准化流程"的建议。四个人在群里把报告传了三个来回,最后定稿的时候秦远志在报告的扉页写了一句:"本病例由心内科与中医科联合诊治。"
林当归看着那句话,把截图发给了沈茯苓。
沈茯苓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又发了一条:"你们这算不算是仁心第一个中西医联合查房案例?"
林当归想了想,回:"应该是,以前大家都是各看各的,这是第一次从头到尾一起走完。"
"那你们以后还会做吗?"
"会,远志昨天已经跟我约了下周一个慢性心衰病人的联合查房。"
沈茯苓又回了一个大拇指,然后隔了几秒补了一条:"那你他们西医现在看病人的时候,是不是也学会先看舌头了?"
林当归对着手机笑了。
他想起前几天在心内科走廊里看见秦远志查房时让一个病人"把舌头伸出来看看"的场景,那时秦远志看完了舌头之后又补了听诊,两种手法毫不冲突地交替使用着,仿佛这对他来说已经成了一种自然而然的新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