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河谷暗流，乡野筹谋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染整座荒岭群山，白日里喧嚣的山林彻底沉寂下来，只有山风穿过林木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混着哨塔上哨兵沉稳踱步的脚步声，一点点刺破山间的静谧。黑石寨派出的探子一共三人，乔装成进山采药、捡拾柴火的普通山民，背着竹篓，腰别柴刀，借着暮色的掩护，在老寨墟外围的山道上来回游走探查。他们不敢过分靠近寨墙，只在远处的林木阴影里暗中观察，夯土寨墙的加固高度、寨门两侧的火力点位、后山隘口战壕的大致走向、山林间布设警戒陷阱的范围，全都被他们默默记在心里。连续两日的试探侦查，他们摸清了外围明面上的布防，却始终无法探知后山深处迫击炮阵地的具体位置，也不清楚密林里暗哨的分布规律，担心继续逗留会被巡逻队员察觉，三人对视一眼，趁着夜色浓重，沿着河谷小径匆匆折返黑石寨主寨，将老寨墟防守严密、各处要道皆有重兵轮守的情报，原原本本禀报给寨主周莽。

黑石寨的议事堂修建在河谷中央的石山台地上，四面墙体由石块垒砌，堂中央架着巨大的篝火，跳动的橘红色火光舔舐着柴薪，噼啪的燃烧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火光映照下周莽身形魁梧，满脸横肉虬结，眼角的刀疤随着他的神情微微抽动，眼底翻涌着贪婪与暴戾。他的指尖反复摩挲着圣座会送来的那把制式手枪冰凉的金属枪身，桌案上摊开一张泛黄的物资许诺清单，成箱的步枪、充足的弹药、大批量的布匹铁器，还有圣座会口头承诺的，只要拿下老寨墟，整片连绵山地的山林开采权、河谷沿岸的良田赋税尽数归黑石寨所有。丰厚的利益诱惑早已冲昏了周莽的头脑，听完探子带回的情报，他非但没有生出忌惮之心，反而仰头发出粗粝的嗤笑声。

“一群刚打完硬仗的山野泥腿子，外加一帮无根无凭的外来佣兵，侥幸守住了一次隘口，就真以为自己能坐稳这山地咽喉了？他们先前和圣座会先遣队死战，兵员折损不少，村寨的工事也还没彻底修缮完工，论人数、论底气，哪里比得上我黑石寨三百多精锐弟兄。”周莽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实木桌案上，桌上摆放的陶制酒碗被震得哐当作响，酒水泼洒出来在桌面上晕开深色的水渍，“即刻传令下去，各部清点军械、整理粮草，三日之后全军开拔。主力部队直奔老寨墟后山隘口，先切断他们通往滩头据点的补给后路，把那群人困死在村寨里，再四面合围，踏平老寨墟，拔掉这颗挡路的钉子。”

堂下坐着的一众大小头目纷纷应声附和，不少人早已被许诺的利益蛊惑，满脑子都是拿下隘口之后的荣华，只有一名跟随周莽多年、经历过数次山林械斗的副手面露难色，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谏。他深知老寨墟依托山地易守难攻，先前圣座会的正规军都栽在了这里，黑石寨的队伍大多是山野流民拼凑而成，战术素养参差不齐，贸然强攻极易吃大亏，提议先派出一支五十人的精锐小队，悄悄潜入山林试探虚实，摸清对方火力点位和陷阱分布，再调动主力大举进攻。可周莽此刻早已听不进任何逆耳之言，只觉得副手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当即厉声呵斥，勒令所有人不得再出言阻拦，必须按期整军备战，违令者按寨规处置。一众头目见状不敢再多言，纷纷退下去安排备战事宜，黑石寨的空气里，已然弥漫起战前躁动的硝烟气息。

与此同时，河谷周边散落的十几个自然村落，此刻正悄然涌动着不一样的暗流。幽戮的侦查暗线早在数日之前就分批潜入这片区域，队员们刻意褪去作战装束，换上普通山民的粗布衣衫，有的伪装成躲避战乱逃难而来的猎户，背着弓箭猎刀穿行在山间村落；有的扮作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摆满针线、盐巴、小物件的扁担，挨家挨户上门兜售。他们刻意避开黑石寨的巡逻岗哨，在村民家中歇息闲谈，不动声色地将真相慢慢传递出去：黑石寨寨主周莽收受海外圣座会的重金贿赂，甘愿做外敌的爪牙，即将出兵攻打老寨墟，一旦隘口失守，外敌便可长驱直入内陆群山，到时候所有村落都会沦为被劫掠、被奴役的境地。

除此之外，队员们还细数这些年黑石寨的所作所为，每逢粮食丰收的时节，便会派人进村强征粮食牲畜，青壮劳力被强行掳去寨中做苦役，稍有反抗就会遭到殴打甚至屠戮，周边村落的百姓早已积怨多年，只是迫于对方的武力敢怒不敢言。如今听闻周莽要引外敌祸乱群山，长久积压的怨气瞬间彻底爆发，不少村落的青壮年汉子攥紧了手里的柴刀、锄头，眼底燃起反抗的怒火。其中三个受黑石寨压榨最狠的村落族长，借着进山赶集交换物资的由头，悄悄和幽戮的暗线队员在山间破庙接头，几人围坐在一起低声商议，最终私下达成盟约。他们承诺，只要黑石寨主力倾巢而出攻打老寨墟，各村立刻组织青壮人手，守住河谷通往外界的各处山道隘口，彻底截断黑石寨的粮草运输线，同时在后方发动袭扰，牵制留守寨中的少量兵力，一旦战局出现转机，便主动出兵接应老寨墟的防御队伍。

老寨墟的塔楼观测平台上，廖野接到暗线通过加密暗号传回的紧急密报，得知黑石寨已经定下三日出兵的计划。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第一时间将这份关键情报通过地下加密通讯信道，同步发送到数十公里外的滩头指挥岩洞，随后立刻着手调整全域防御部署。阿石带领刚刚组建完成的本土自卫队，按照山地地形划分出三块作战防区：第一队精锐队员驻守正面主寨墙，依托加固加厚的夯土墙体，搭配轻重火力抵挡敌军正面冲锋；第二队人手扼守后山隘口层层交错的战壕，专门操控四门迫击炮，负责远程火力压制；剩余的队员则分散埋伏在山林各处的隐蔽小道，依靠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积攒的地形经验，在关键路段布设绊索预警装置、简易地雷陷阱，搭建多处伏击点位。幽戮的正规作战班组则拆分成为五支机动小队，分别驻守在各个防御薄弱的衔接节点，随时可以快速机动驰援，填补防线缺口。四门从圣座会手中缴获的迫击炮，被队员们拆解转移到后山隘口高地的隐蔽工事之中，炮口全部精准锁定河谷通往老寨墟的唯一主干道，只要敌军主力踏入视野范围，便可立刻实施覆盖式火力打击。

滩头指挥岩洞深处，岩层隔绝了外界的风声与海浪声，只有各类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持续不断。沈怀仁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指尖一遍遍划过山地、河谷、海岸线的地形标记，反复推演着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战局走向，秦关手持记事本，在一旁仔细梳理兵力调配、物资转运的各项细节。“黑石寨急于向圣座会邀功请赏，行军必然急躁冒进，不会采取稳扎稳打的战术。我们可以刻意放开正面平缓的山道，佯装防御空虚，引诱对方的先锋部队进入两侧密林环绕、地势狭窄的谷道，借助山林地形打一场伏击战，先狠狠打掉对方的前锋锐气，重创其先头兵力。”沈怀仁的目光落在沙盘上几道崎岖蜿蜒的峡谷小径上，语气沉稳而坚定，“滩头据点这边同步提升至二级战备状态，所有岸防阵地全员满编值守，快艇编队保持满油随时待命，一旦远海的圣座会舰队出现异动，立刻启动岸防炮火拦截体系，绝对不能允许他们趁着我们和黑石寨缠斗的间隙，趁机登陆海岸。”

为了进一步动摇敌军内部的军心，廖野又从关押的俘虏之中，筛选出十余名被强行征召入伍、本身厌战情绪极强的圣座会底层士兵，经过简单的训诫和思想疏导之后，将他们释放，安排他们往断云峡外侧的方向撤离。这些士兵在撤离途中，一路行经老寨墟的山林防线，亲眼见到村寨军民上下齐心备战、各处布防严密的景象，心中本就存在的惶恐与抵触情绪愈发浓烈。他们辗转回到近海区域之后，私下里将黑石寨即将出兵攻打老寨墟、而老寨墟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的流言悄悄散播开来。圣座会的母舰内部，本就因为先前陆上先遣队近乎全军覆没的惨败军心浮动，这番消息传开之后，更多底层士兵心生畏惧，军营里的消极氛围愈发浓重。

圣座会母舰的密闭指挥舱内，冰冷的金属墙壁隔绝了海面的风浪，昏暗的冷白光灯光映照在一众军官紧绷的脸上。负责对接黑石寨事宜的高阶军官收到前线探子传回的密报，得知周莽急于速战速决，当即敲定了更为阴狠的后手计划。他暗中从母舰的登陆部队里，抽调出一支二十人的精锐作战小队，队员全部配备消音枪械、便携爆破装置和夜视装备，趁着浓重的夜色，乘坐小型隐身快艇，悄悄潜伏到断云峡外侧的隐秘滩涂区域，在礁石后方隐蔽待命。这名军官的盘算十分歹毒，只要黑石寨的主力和老寨墟的守军厮杀陷入胶着状态，这支隐秘小队便立刻登陆，绕到隘口守军的侧翼发动突袭，配合黑石寨形成双线夹击的局面，一举夺取这处山地咽喉要道。

三日的时光在山林的风声与备战的忙碌之中转瞬即逝，清晨时分，山间的薄雾还没有被初升的日光彻底驱散，河谷方向就传来了杂乱的马蹄声、士兵的吆喝声以及兵器碰撞的刺耳声响。黑石寨三百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寨堡，前锋的士兵手持刀枪和刚领到的制式步枪，排成松散的队形沿着河谷山道朝着老寨墟的方向挺进，周莽本人身披兽皮铠甲，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坐镇中军，身后跟着数十辆推着粮草军械的木质推车，还有大批被强行征召来的民夫跟在队伍末尾，整支队伍行军散漫，士兵们三五成群闲谈打闹，完全没有进入战场应有的戒备状态。

埋伏在山林各处制高点的暗哨见到敌军主力尽数出动，立刻点燃了随身携带的信号烟火，一道道赤色的烟柱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之间接连升腾而起，刺破朦胧的晨雾。老寨墟上下瞬间进入最高战斗戒备状态，寨墙后的士兵死死握紧枪械压低身形，战壕里的炮手指尖抵在发射装置上，死死校准着远方的山道，林间各个伏击点位的队员屏住呼吸，紧紧贴在树木岩石后方，所有人都敛声屏息，静静等候敌人踏入早已布置妥当的伏击战场。

黑石寨的前锋部队一路向前行进，沿途的山道空旷寂静，看不到任何守军的阻拦，一众士兵愈发轻敌自大，纷纷笃定老寨墟的守军慑于己方的兵力不敢出战，一个个放松了警惕，加快了行军的脚步，整支前锋队伍毫无防备地一头扎进了两侧密林丛生、地势异常狭窄的谷道之中。

廖野伫立在高地的瞭望台之上，手中的高倍望远镜牢牢锁定谷道内的敌军，看清对方主力尽数进入伏击范围之后，他缓缓抬起手臂，手臂在空中停顿一瞬，随后狠狠向下挥落。

刹那之间，林间密集的枪声骤然炸开，预先埋设的绊索地雷接连被触发引爆，碎石、泥土与断枝伴随着巨响漫天飞溅。毫无防备的黑石寨士兵瞬间陷入彻底的混乱，前排的人员被密集的子弹火力死死压制，根本无法抬头还击，狭窄的谷道之中进退两难，前排士兵的伤亡数字在短时间内急剧攀升。周莽在后军听到前方骤然响起的密集枪响，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消失，脸色惨白如纸，这才猛然惊觉自己踏入了对方精心布置的圈套，他慌忙嘶吼着下令全军后撤，可此时通往河谷的后路，早已被闻讯赶来的各村青壮彻底堵死，后方的粮草补给通道也被村民尽数截断，整支黑石寨的队伍彻底陷入前后受困的绝境。

山海之间的第二场正面厮杀骤然拉开序幕，枪炮的轰鸣声在山谷间不断回荡，而远海断云峡外侧的滩涂礁石后方，圣座会派遣的那支隐秘登陆小队，正借着尚未完全散去的晨雾，悄无声息地向着内陆陆地摸来，一场针对隘口侧翼的突袭危机，正在老寨墟所有人的身后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