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半死
九幽的夜,从无片刻安宁。
浓稠如墨的黑雾死死堵死整座旧城街巷,阴风吹过残破楼宇的缝隙,发出呜呜咽咽的低啸,像无数孤魂在暗处低声啜泣。满地流淌的冥水平静无波,却暗藏蚀骨阴寒,一点点蚕食着世间仅存的温热。自昨夜那道清脆银铃炸响、惊退凶悍的夜游冥獒之后,李砚尘便再未敢合眼。
整宿整夜,他死死蜷缩在旧楼冰冷的墙角,心神紧绷到极致,周身每一寸感知都彻底放开,戒备着暗处随时可能袭来的阴邪凶兽。
那柄贴身的短刀笔直插进脚边的黑水里,冰凉的刀柄稳稳抵着他的指尖,是这死寂寒夜里唯一的依仗、唯一的底气。破旧的木门早已损毁大半,一扇门板歪斜脱落,摇摇欲坠地挂在腐朽的门框之上,留开一个巨大的破洞。刺骨阴风顺着破洞疯狂灌入,卷起地面浅浅的冥水,吹得水面层层叠叠泛起细密波纹,细碎的水声在死寂的夜色里格外清晰,无端撩动人心底的恐慌。
李砚尘死死裹紧身上单薄的衣衫,又将还魂衣的领口向上拢了拢,最大限度锁住体内残存的阳气。他刻意将呼吸压至极致绵长、细微无声,胸腔起伏轻得近乎不可察觉。在这颠倒阴阳、以活人为食的九幽深夜,任何一丝多余的动静、一缕外放的阳气,都可能成为催命的征兆,引来灭顶之灾。
他静坐墙角,双目微睁,漆黑的瞳孔在昏暗黑雾里沉静发亮,死死盯着门外流动的黑雾与黑水。视线之内,一片沉死的黑暗,没有光影,没有活气,只有无尽的阴冷与死寂。
后半夜,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先前徘徊在楼宇之外、蠢蠢欲动的阴兽气息尽数消散,再无半点窥探的异动,再也没有任何阴邪之物靠近这栋残破旧楼。
可远处的街巷深处,却不断传来层层叠叠、捉摸不定的异响。
那声音极虚极远,混杂在呜咽阴风之中,断断续续、若隐若现。时而像是无数无形的亡魂赤足踏过满地黑水,脚步轻盈细碎、密密麻麻,成群结队地穿梭在街巷之间,无声游荡;时而又像是某种体型庞大、重量惊人的幽冥巨物,拖着沉重的躯体,贴着青石路面缓慢拖拽前行,碾过碎石残砖,带起沉闷压抑的摩擦声响。
两种异响交织缠绕,从旧城四面八方的暗处传来,笼罩整片天地,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发寒。
李砚尘始终端坐未动,没有半分起身探查的念头。
他牢牢记得斗笠人反复叮嘱的九幽铁律。
夜里的九幽,听不得,看不得,寻不得。
暗处所有异响、所有异象、所有莫名的动静,皆是幽冥杀局的诱饵。但凡心生好奇、探头张望、贸然探寻者,从来都有去无回,悄无声息葬身阴煞之中,连魂魄都会被彻底碾碎,消散于天地之间。
他压下心底所有杂念,摒弃所有躁动心绪,只守着一方残破墙角,握紧手中刀柄,熬过这漫无边际的漆黑长夜。
时间在死寂与煎熬中缓缓流逝,没有昼夜更迭,没有时辰轮转,唯有心底极致的紧绷与寒凉,记录着漫长的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笼罩天地的浓稠黑雾终于缓缓褪去几分。
九幽标志性的灰蒙天光,慢吞吞地浸透云层,勉强洒落人间。
这种光亮绝非上界的暖阳晨光,没有半点温度,昏暗、惨白、压抑,堪堪撕开黑雾的禁锢,勉强让人看清周遭破败的景物,却依旧驱不散天地间沉淀亿万年的死寂与阴寒。
长夜终尽。
李砚尘缓缓撑着冰冷的墙壁起身,躯体瞬间传来一阵剧烈的僵硬酸痛。
整整一夜僵坐不动,周身气血凝滞不通,四肢百骸早已被九幽阴气浸透冻麻。膝盖僵硬酸胀,每一次弯曲都带着刺骨钝痛,腰背更是板结麻木,仿佛焊死在冰冷的墙面之上,稍稍活动便牵扯出满身疲惫。
最刺骨的是左腿的旧伤。
沉寂许久的旧疾,在整夜阴寒的侵蚀下彻底复发。一股尖锐的凉意顺着脚踝缝隙疯狂钻入,如同一根冰冷锋利的冰刺,顺着经脉一寸寸向上钻窜、蔓延,穿透小腿筋骨,拉扯得整条左腿又冷又痛,沉重麻木,几乎难以站稳。
他微微躬身,缓了许久,待周身气血稍稍流转,才稳住踉跄的身形。随后抬手,稳稳握住刀柄,缓缓将短刀从黑水中抽出。
冰冷的冥水顺着刀身缓缓滴落,坠落在地,悄无声息融入积水。他抬手用粗糙的衣摆,细细抹干刀身残留的水渍与阴寒湿气,确认刀刃洁净无垢,才稳妥插回腰间刀鞘,动作沉稳利落,不见半分慌乱。
收拾妥当,李砚尘抬步走出待了一整夜的残破旧楼。
门外,灰白色的浓雾贴着地面缓缓流淌,轻薄却凝滞,漫过青石路面,遮掩住脚边的黑水与碎石。雾气阴寒刺骨,吸入肺腑,带着淡淡的腐朽气息,瞬间冲淡了体内仅存的暖意。
数道虚无缥缈的亡魂身影,在浓雾深处缓缓穿行。
它们面色惨白僵硬,五官平板麻木,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无喜无悲、无恐无惧,一张张脸空洞得吓人。步伐规整划一,机械呆板,不似生灵行走,反倒像是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旧城街巷之间。
李砚尘立在楼门口,脚步顿住,没有贸然踏入街巷。
历经数日九幽求生,他早已养成极致谨慎的性子。陌生的晨雾、游荡的亡魂、未知的环境,处处暗藏杀机。他静静伫立在原地,目光沉静扫视四方,仔细观察良久,确认这些游荡的亡魂只是漫无目的漂流,并非朝着自己而来,没有丝毫窥探与觊觎的意向,周身也无半点凶煞之气,才稍稍放下戒备。
他微微侧身,贴着冰冷的墙根,脚步轻缓,小心翼翼朝着还魂栈的方向前行。
雾气萦绕身侧,擦过衣衫肌肤,带来阵阵冰凉。一路行来,街巷寂静无声,唯有风声轻响,所有生灵皆沉寂蛰伏,整片旧城依旧被无边死寂笼罩。
抵达还魂栈门口时,斗笠人尚未现身。
古朴陈旧的还魂栈依旧是昨日模样,木门敞开,安静萧瑟,带着独属于九幽地界的荒芜与冷清。门口的青石地面干净平整,没有积水堆积,却常年透着挥之不去的阴冷。
一位佝偻老妇人正站在门前,端着一只古朴的青铜旧盆,缓缓将盆中积攒的黑水泼洒而出。
漆黑的冥水落地无声,没有寻常流水的哗啦声响,刚触及青石地面,便瞬间被暗沉的石质彻底吸纳、吞噬,不留半点水痕,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老妇人动作迟缓,体态佝偻,满头枯发花白凌乱,垂落肩头。她泼完黑水,缓缓抬首,浑浊的目光落在李砚尘身上,沉沉定定地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
“昨晚有东西去找你了。”
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与九幽阴寒的滞涩,平淡无波,却一语道破昨夜的凶险。
李砚尘没有隐瞒,坦然颔首应声:“是。夜游冥獒。”
他心底清楚,还魂栈的老者守着这片地界的规则,见证无数生人亡魂的起落生死,这片区域的所有异动,根本瞒不过她的眼睛。
老妇人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多余的感慨,仿佛夜游冥獒猎杀活人,只是九幽最寻常不过的琐事。她随手将青铜盆搁在门边,转身缓步走入屋内。
李砚尘紧随其后,迈步走进还魂栈,依旧坐在昨日那张老旧木桌前静静等候。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干燥阴冷,没有烟火气息,常年萦绕着淡淡的阴粮苦涩味。不多时,老妇人端来一碗熟悉的灰白色糊糊,放在他的桌前。
这是九幽唯一的吃食,是供给活人生存的阴粮,也是无数底层活人赖以续命的唯一依托。
李砚尘早已习惯这般吃食,没有多余迟疑,端起碗,低头小口缓慢进食。
冰凉细碎的糊糊入口,口感干涩寡淡,毫无滋味,顺着喉咙缓缓滑入腹内。一股清寒的凉意瞬间从胃部散开,顺着经脉流转四肢百骸,悄无声息压下体内残存的少许燥热,抚平了整夜紧绷带来的心神躁动。
他吃得极慢,一口一口细细咀嚼,动作沉稳克制。
每一口阴粮,都是续命的根基。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九幽死地,每一丝生机都来之不易,每一次进食,都是在延续自己渺茫的性命。他不浪费分毫,不急躁半分,安静吞咽,如同细细咀嚼着自己挣扎求生的命运。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细微的咀嚼轻响回荡。
就在李砚尘即将吃完碗中阴粮之时,老妇人忽然开口,打破满屋沉寂。
“昨天,你见着白铃女了?”
这一句问话轻飘飘的,没有波澜,却瞬间让李砚尘的动作一顿。
他抬眼望向身前的老妇人。
老者依旧立在桌旁,浑浊的眼眸黑白失衡,黑瞳占了大半眼眶,看着格外诡异阴森。可那双看似浑浊的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深的通透与洞悉,正静静打量着他,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经历与隐秘。
昨夜白衣女子银铃退獒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那超脱九幽法则、自带轮回道韵的身影,那轻摇银铃、万邪蛰伏的诡异力量,依旧历历在目,清晰无比。
李砚尘压下心绪,平静开口:“她没对我做什么。”
他没有多说细节,没有赘述过程,只陈述最稳妥的事实。
老妇人闻言,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藏着九幽最冰冷的真相:
“她若想对你做什么,你昨夜就已经不在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道尽昨夜极致的凶险。
李砚尘心底骤然一沉,瞬间明白自己昨夜何其侥幸。那位白铃女的实力,早已超脱底层冥修与阴兽的范畴,若对方心存恶意,自己根本没有半点反抗之力,顷刻之间便会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你记住。”老妇人看着他,声音沉了几分,传授给他一条活命的铁规,“往后在九幽夜里,若再听见银铃响动,不必躲闪,不必逃离阴兽,只需顺着铃音前行。”
“铃音往哪去,你就往哪去。”
这是救命的路,不是祸端。
是无数前人用性命验证、独属于白铃女铃音的一线生机。
李砚尘没有追问缘由,没有好奇对方身份,更没有探寻其中玄机。
在九幽,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知的不知,乖乖恪守规则,才能活得更久。
他将这条活命规矩牢牢刻在心底,铭记于心,成为自己往后夜行的保命准则。
老妇人见他记牢,便不再多言,转身慢悠悠走向后厨,再度陷入沉默,对屋外世事、他的命运,再无半分过问。
屋内再度恢复死寂,昏暗、冷清、压抑。
约莫半刻钟的沉寂过后,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还魂栈门口。
斗笠人依旧是往日模样,灰黑长袍,宽帽遮颜,周身气息淡漠疏离,静静立在门槛之外,没有进屋,沉默等候。
李砚尘当即起身,快步走出屋子。
斗笠人微微侧首,隔着帽檐的阴影,上下淡淡扫视了他一遍,目光掠过他的气色、身形、周身气息,确认他昨夜平安熬过凶险,才淡漠出声,言简意赅:
“跟我走。”
话音落,他转身先行,步履轻缓,朝着城北僻静巷道前行。
李砚尘紧随其后,沉默跟上,不多问、不多言,全然遵从对方的指引。
两人一路向北,避开了热闹些许的主街,没有前往续签阴签的一线阁,也没有去往还魂栈西侧的老旧街巷。
越是往北走,周遭环境越是偏僻荒芜。
原本零星可见的亡魂、偶尔出没的底层阴物尽数消失不见,街巷两侧人烟绝迹,死寂层层叠加。道路愈发狭窄崎岖,两旁的民居低矮破败,墙体斑驳脱落,砖石风化酥脆,大半房屋坍塌损毁,有的只剩半截残墙、一扇歪斜的朽木门框,孤零零立在浓雾之中,荒凉萧瑟。
灰白色的浓雾始终贴着地面流淌,漫过脚面,遮掩住脚下的碎石、积水与残砖。行走其间,脚下虚实难辨,仿佛步步蹚在冰凉的浅水里,每一步都带着滞涩的凉意。
整条巷道安静得可怕,连阴风的呜咽都微弱几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路沉默前行,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辰。
沿途无人无声,唯有两道沉稳的脚步声,轻轻碾过浓雾,在死寂的街巷里缓缓回荡。
行至一处隐蔽的巷尾,斗笠人才缓缓停下脚步。
“今天,我带你见一样东西。”他背对李砚尘,声音平淡无波。
“什么?”李砚尘沉声问道。
“让你看清,你如今在九幽,到底算是什么东西,算什么命。”
斗笠人的话语直白冰冷,不带半分温情,赤裸裸揭开这片地界最残酷的真相。
李砚尘心神微凝,没有接话,静静等候下文。
斗笠人抬步,走向前方一处半塌的院落。
这座院落早已荒废多年,院墙残缺破损,一面墙体彻底坍塌倒伏,碎石砖瓦堆积满地,毫无规整可言。透过残缺的院墙,能清晰看见院内杂乱的景象:横七竖八散落的破旧木板,几堆灰白色的冥纸碎屑,满地枯枝残砖,荒芜破败,毫无生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厚重复杂的气息,混杂着陈旧香灰、腐朽冥纸与经年不散的阴寒之气。气味干涩沉郁,比寻常烧纸的味道更陈旧、更苦涩、更压抑,萦绕鼻尖,挥之不去。
“站在墙外,别动。”斗笠人叮嘱一声,独自抬步跨入院中。
他在院内静默驻足片刻,似在确认院内状态、稳住周遭气场,片刻后,才转头朝外,对着墙外的李砚尘淡淡开口:
“进来。”
李砚尘压下心底所有疑惑与揣测,抬步踏入这座荒芜破败的院落。
院内空间不大,破败荒凉,气场沉冷死寂。
而院中,赫然立着三道人影。
三道活生生的、和他一样坠入九幽、侥幸未死的活人。
其中一人,缩在最内侧的墙根之下。
是个看上去三十余岁的男子,面皮死灰惨白,两颊严重凹陷,颧骨高高凸起,面容枯槁憔悴,头发干枯杂乱如荒野干草,一缕缕贴在额头脸颊之上,狼狈不堪。
他浑身剧烈蜷缩抱团,双膝紧紧抵着胸口,双臂死死环住双腿,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最大限度降低自身存在感。一双眼睛却极大地睁着,透过胳膊的缝隙,小心翼翼、怯生生地朝外张望。
当他的视线落在李砚尘身上的瞬间,浑身猛地一颤,躯体骤然紧缩,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眼底闪过极致的惶恐、怯懦与麻木,像看见了最遥不可及的异类。
另外两人,则静静躺在木板搭建的简易矮床之上。
一男一女,皆是瘦得脱形,皮包骨头,躯体干瘪单薄,仿佛只剩一层皮裹着枯骨,全然没了活人的饱满气血。
左侧的女子,脸上盖着半块陈旧的灰布,遮住眉眼,只露出干瘪凹陷的下巴与毫无血色的唇瓣。她的嘴唇微微张合,幅度极小,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口鼻之间,不断有淡淡的白气呼出,那是活人仅存的阳气,在九幽阴寒中凝成白霜,证明她尚且活着。
右侧的男子,双目紧紧紧闭,面色青灰如死,胸口平坦塌陷,几乎看不到半点起伏,气息微弱到极致。唯有喉咙深处,每隔片刻,会溢出一丝极细极轻的声响,如同濒死小兽的微弱呜咽,细碎沙哑,断断续续,昭示着他尚未彻底断绝生机。
三人三态,却共享同一种极致的衰败与濒死。
李砚尘脚步骤然顿住,心底寒意层层翻涌。
“他们——”
话至嘴边,尽数卡住,难言全貌。
他从未见过这般介于生死之间的状态,不生不死,不人不鬼,苟延残喘,受尽折磨。
斗笠人站在院落中央,目光平静扫过三人,吐出三个冰冷刺骨的字:
“半死人。”
简单三字,道尽三人如今的状态,也道尽九幽最残酷的生灵形态。
李砚尘抬眼看向斗笠人,眼底藏着震撼与不解。
斗笠人微微抬下巴,指向墙根下蜷缩的枯瘦男子,声音淡漠地剖开真相:
“他,你,还有曾经尚未彻底沉沦的‘你’,原本都是同一种人。”
“都是坠入九幽的活人。”
墙根下的男子闻声,缓缓抬起干枯死寂的头颅。
灰白的脸上,一双眼睛大得诡异,空洞无神,漆黑的眼底没有半点光亮,只剩无尽的麻木与荒芜。他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着,死死盯着李砚尘,细细打量、辨认,像是在看着一件早已不属于此地的、极其陌生的事物。
“他来这里多久了?”李砚尘压下心底的震动,沉声询问。
“三年。”斗笠人淡淡回道。
“在九幽做了三年半死人,还能睁眼、能看人、能出声,已经是极致的运气。”
“那床上女子,来此半年。”
“那名男子,坠入九幽,整整十一年。”
“现在,都熬废了。”
短短数语,字字诛心。
半年、三年、十一年。
岁月在九幽没有温情,只会一点点磨灭活人的气血、神智、生机,将鲜活的活人,一点点磨成不生不死、苟延残喘的半死人。
李砚尘脚步轻缓,走到两张简易矮床之前,微微俯身,低头静静看着床上两名濒死之人。
那盖着灰布的女子,嘴唇依旧在细微张合,反反复复,机械又执着。
极轻、极模糊的细碎音节,从她唇间溢出,微弱得如同水底浮出的气泡,破碎无声,模糊难辨。
李砚尘微微俯身,凝神细听。
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只有两个单调的音节,破碎、沙哑、执着,刻在她残存的所有意识深处。
听不真切,却无需细辨。
他一眼便猜出了答案。
是回家。
是所有坠入九幽、永世不得归乡之人,唯一残存、至死不灭的执念。
哪怕神智涣散、气血耗尽、肉身濒死,哪怕沦为半死人、受尽阴阳煎熬,心底最后的念想,依旧是回家。
一股彻骨寒意顺着脊椎一路攀爬,直冲头顶,让李砚尘浑身发凉。
斗笠人的声音适时从身后传来,平静、冰冷、通透,缓缓道尽半死人的来历与宿命。
“所有半死人,最初都是和你一样的完整活人。”
“他们比你更早坠入九幽,只是运气不如你,没有赶上你的路,没有得到你此刻的机缘。”
“气血被阴气逐年侵蚀,阳气一点点耗散,活人根基不断崩塌。”
“最后,死不干净,活不透彻。阳间注销命数,不收残躯;阴间判定魂体残缺,不予引渡。”
“阳间不要,阴间不收。”
“不上不下,不生不死。”
“还魂栈留他们一口气,供一口阴粮、一件还魂衣,让他们苟延残喘,能活一日,便熬一日。”
这便是半死人的宿命,困死在阴阳夹缝之中,永世煎熬,无休无止。
李砚尘喉结微微滚动,压下心底的酸涩与寒凉,轻声发问:
“他们……还能恢复吗?还能变回活人,重归故土吗?”
斗笠人沉默良久,风声掠过破败院落,带来无边寒凉。
许久,他才淡淡开口,语气带着看透世事的漠然与冰冷:
“等你在九幽再待上一年半载,熬掉几分生机,就不会问这种天真的废话了。”
没有希望,没有转机,没有重来。
沦为半死人,便是永世沉沦,再无归途。
李砚尘静静看着那女子不断翕动的嘴唇,看着她至死不休的执念,后背一阵阵发凉,心底翻涌起无尽的后怕。
他忽然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未来。
若是自己止步不前、安于现状、只靠阴粮续命、靠阴签苟活,终有一日,他也会变成这般模样。
躺在冰冷的破木板上,气血耗尽、神智涣散,连一句完整的“回家”都说不出口,只能在无尽阴寒中,一点点熬干最后一丝生机,沦为无人问津、不生不死的半死人。
心底的寒意,彻底浸透四肢百骸。
他转头看向斗笠人,声音带着一丝沉定的了然:
“所以,招魂台下等候差事的那些活人,都是半死人?”
“都是。”斗笠人点头,直言不讳。
“九幽冥修需要人手处理阳事,不会挑选阳气纯正的活人,只会从这群半死人里挑选。”
“他们阳气稀薄涣散,近乎死寂,行走阴阳两界,不容易被阳间天道规则察觉,不容易引发反噬。”
“而你不同。”
斗笠人转头看向他,一语点破他最特殊、也最致命的特质:
“你是完整活人,阳气纯粹、气血饱满、生机旺盛。”
“你站在招魂台的半死人堆里,就像一堆死寂冷灰里,突兀落下的一块赤红炭火。”
“冥修一眼可辨,无处遁形。”
李砚尘五指悄然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彻底听懂了。
听懂了自己的特殊,听懂了自己的凶险,也听懂了自己唯一的生路。
“我若是一直靠阴粮、靠阴签苟活,最终也会变成他们这样?”他沉声再问。
“是。”斗笠人应声干脆,“日复一日,阴气蚀体,阳气耗竭,不出数年,你便会彻底沦为半死人,困死九幽,永世不得脱身。”
“但你现在,有别的机会。”
“什么机会?”李砚尘抬眼,目光坚定。
“阳事。”
斗笠人吐出两个字,敲定他唯一的生路。
“九幽冥修厌弃人间阳气,不愿亲自踏足阳间,不敢沾染凡尘规则。”
“半死人阳气太弱、生机太残、体魄太废,撑不住两界穿梭的损耗,走不完阴阳通路,办不成完整阳事。”
“唯独你。”
“纯正活人,肉身完好,阳气充沛,能踏阳间路,能承阴阳契,能做所有半死人做不了的差事。”
“这也是招魂台冥修,唯独选中你的根本原因。”
前路利弊、生死机缘、宿命困局,尽数明朗。
李砚尘沉默良久,目光落回墙根下的半死人身上。
那男子早已不再看他,眼底最后一丝神采彻底熄灭,只剩一潭死水,空洞、麻木、荒芜,彻底接受了自己永世沉沦的宿命。
看完了半死人的绝境,看透了自己未来的命运,李砚尘心底所有的侥幸尽数消散。
此地不可久留,苟活即是等死。
从破败院落走出之时,外界的浓雾愈发浓稠,白茫茫笼罩四野,遮蔽天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斗笠人带路原路折返,步伐依旧轻缓沉默。
李砚尘跟在身后,步履缓慢沉重,每一步都像深陷湿泥,难以抬脚。
从前的他,只知九幽凶险,步步夺命,只求苟活保命。
今日之后,他才真正看透这片死地最恐怖的从来不是阴兽凶煞,而是缓缓消磨、无声沉沦的宿命。
半死人的模样,死死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时时警醒。
一路行至半途,李砚尘终于停下所有迟疑,沉声开口,语气笃定决绝,再无半分犹豫:
“我要去招魂台。”
斗笠人脚步未停,背对他淡淡反问:“你确定?阳事九死一生,未必比苟活安稳。”
“我没有别的路。”
李砚尘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
苟活,是慢性等死。
搏命,尚有一线生机。
二者之间,别无选择。
斗笠人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默认了他的抉择。
两人一路折返,临近还魂栈地界时,斗笠人终于驻足停步。
“今夜留在还魂栈歇息,别回那栋旧楼。”
“明日破晓,我带你去招魂台。”
话音落下,他转身步入浓雾之中,身影转瞬被灰白雾气吞噬,消失无踪。
李砚尘独自抬步走进还魂栈。
屋内昏暗依旧,老妇人正坐在柜台之后,佝偻着脊背,低头浅浅打盹,气息沉寂。
就在他抬步准备上楼的瞬间,老妇人未曾抬眼,眼皮耷拉,声音慵懒淡漠,忽然淡淡开口:
“半死人,好看吗?”
一句轻飘飘的问话,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漠。
李砚尘脚步骤然顿在楼梯口,身形僵住。
不等他回应,老妇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语气平淡宣判:
“你也快了。”
简单四字,冰冷刺骨,道尽所有宿命。
话音落,她彻底闭口,不再理会身后的一切动静。
李砚尘伫立在楼梯台阶之上,久久未动。
死寂笼罩周身,寒凉浸透心底。
半晌,他才缓缓抬步上楼,推开客房木门,反手紧闭。
夜幕再度如期降临,笼罩整片九幽大地。
这一夜,无惊无扰,无梦无魇。
他静静端坐屋内,心神澄明,执念坚定。
他已然看清半死之苦,便绝不会让自己落入这般绝境。
明日招魂台,九死一生,亦要逆势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