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炉里的水干了,火苗缩成一点暗红,映在铜鼎底部裂开一道细纹。余阴嫚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离帷帐只有一寸,风已止,她却仍保持着按压的姿势,像一尊被钉在夜里的石像。
殿内无人敢动。内侍跪在门边,捧着空药碗,头低得几乎贴地。更漏滴完最后一声,天色由黑转灰,未亮透,也未褪尽。
她的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双腿麻木如木桩支撑着身体。她缓缓放下手,转身,目光落在床榻上那具静止的躯体。嬴政双目闭合,面容平静,唇色青白,胸前再无起伏。锦衾覆盖至肩,太阿剑横陈于侧,剑穗垂落床沿,不动。
她一步步走近,脚步轻得听不见回响。在床前五步处停下,双膝触地,发出沉闷一声。她没有立刻行礼,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曾接过密诏、托过帝王之手的手,此刻摊开在膝上,指节泛白,掌心残留着昨夜的冷汗与温度。
然后,她俯身,额头触地。
一拜。
再拜。
三拜。
九叩。每一叩都稳而深,额前抵住冰冷地面,发髻松了一缕,垂落颊边。她不抬,也不语,只以最重的礼,送走那个将她从棺中唤回的人。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老内侍踉跄入殿,声音颤抖:“陛下……崩!”
钟鼓楼随即响起哀钟,一声接一声,撞破晨雾。咸阳宫九重门次第开启,百官素服趋入,步履沉重,无人言语。灵堂内外,哭声渐起,先是低泣,后成呜咽,终汇为一片悲鸣。
她仍跪着,未抬头。
群臣见状,皆伏地痛哭。有人捶胸,有人掩面,有人跪爬至灵前,叩首流血。可她不动,仿佛外界喧嚣皆与她无关。她的世界只剩这方寝殿,这张床,这个人。
日头升至中天,阳光斜照进来,扫过嬴政的脸。她终于抬眼,静静望着父亲的遗容。他不再睁眼看她了。不会再问她怕不怕,也不会再说“别辜负它”。那些话,已随呼吸散入空气,成了永远悬在心头的重量。
她伸手,极轻地抚上他的额头。指尖触到皮肤,冷硬如石。她闭了闭眼,收回手,起身,走向角落的香案。案上已有三炷香燃尽,灰堆微倾。她重新点香,插进香炉,又换了一身素衣,布料粗粝,无纹无饰。
第一日,她坐于灵侧,整夜未眠。
第二日,她执笔,在竹简上勾画。线条杂乱,不成章法,全是些断裂的阵图痕迹——伏兵位、传令道、粮道分岔。她不知自己在写什么,笔尖自行游走,像是潜意识里仍在推演某场未竟之战。写完便搁笔,不看,也不收。
第三日,她焚香更衣,依旧沉默。宫人送来饭食,她摇头。送来热水,她摆手。只每日晨昏各一次,亲自更换香火,整理锦衾角,将滑落的被角轻轻掖好。
第四日,她开始提笔作诗。
不是策论,不是军报,不是奏疏。是一首长诗,题为《先帝行》。
她写幼时随父登观星台,听他指着北斗说:“天下如棋,朕执黑先行。”
她写十二岁那年,他在朝堂怒斥六国使臣,回宫后却摸着她的头说:“嫚儿,将来若有人欺你,不必讲理,只管拔剑。”
她写他曾带她巡边,马蹄踏过黄沙,他说:“这万里山河,都是打下来的,但守得住,才算真本事。”
笔尖一顿,墨滴落在简上,晕开一小片。
她继续写:
“星沉咸阳道,再无夜谈人。”
第六夜,诗成。第七日凌晨,她用新笔誊清全文,字迹工整,无一处涂改。卷毕,将竹简置于灵前香案之上,未示他人。
扶苏是午后进来的。
他穿着素袍,腰间未佩玉,脸上有连日疲惫的痕迹。他在门口站了许久,才迈步走入。看见妹妹坐在灵侧,背脊挺直,手中还握着笔管,袖口沾墨,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
他轻步上前,目光落在案上诗文。拾起细读,一页,两页,直至末句。
他静立良久,放下竹简,声音低哑:“妹妹。”
余阴嫚转头看他,眼神清明,却空荡无物。
扶苏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着父亲的遗体。殿内安静,只有香火轻燃的噼啪声。
“我们都没有父亲了。”他说。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割开绷紧的弦。
她的肩头猛地一颤。
笔从指间滑落,砸在青砖上,断成两截。
她缓缓转身,扑进兄长怀里,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整个人剧烈颤抖。压抑了七日的情绪终于溃堤,她放声痛哭,哭声撕裂寂静,响彻灵堂。
扶苏紧紧抱住她,手臂用力到骨节发白。他的眼眶也红了,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她的发上。他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我在。”他说,“我在这里。”
两人相拥而立,兄妹二人在灵前哭作一团。外头的风又起了,吹动帘幕一角,香灰随风飘起,旋了一圈,落在嬴政脚边。
日影西斜,暮色浸染宫墙。
她哭得力竭,渐渐止住,只是仍靠在兄长肩上,呼吸不稳。扶苏也没有松手,任她倚着,直到她自己慢慢直起身。
她抬手抹去脸上泪痕,动作迟缓。双眼红肿,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去筋骨,只剩一副空壳。
但她站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父亲,那一眼很长,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然后她低头,捡起地上断笔,轻轻放在案上,与那卷《先帝行》并列。
扶苏看着她,轻声道:“该歇一会儿了。”
她没应,只摇了摇头。
“我还在这儿。”她说。
声音沙哑,却坚定。
她重新在灵侧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落在香炉升起的一缕青烟上,久久不动。
外面的哭声还在继续,百官守灵,宫人奔走,丧仪有序展开。新的香换了,灯点了,帷帐重新拉好,风被挡在外头。
可她知道,有些风,再也挡不住了。
父亲走了。
那个曾把她从棺中救回、将江山托付于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想活下来的女人。也不是仅仅要守住南疆的监军使。她是余阴嫚,秦始皇的女儿,是他用最后一口气选定的继承者。
她不能倒。
也不能走。
她必须坐在这里,守完这七日,守完这场葬礼,守到新局开启的那一天。
香烟袅袅,绕梁不散。
她闭上眼,又睁开。
窗外,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