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招魂台

破晓之前，斗笠人来了。

九幽的天光永远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白，所谓破晓，从来没有旭日东升的暖意，只有浓稠的地雾缓缓升腾，将满地流淌的黑水浸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浑浊。李砚尘本就浅眠，整夜心神紧绷，稍有异动便会骤然惊醒，门外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响，骨片刮擦门板般细碎刺耳的声响，刚落下他便立刻起身。楼下柜台后的老妇人依旧侧卧着，呼吸微弱绵长，轻得如同濒死之人，死寂无声。李砚尘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半点动静，从老妇人身侧缓步走过，推开虚掩的木门。斗笠人立在门外，身形消融在朦胧的晨雾里，淡得仿佛一缕幽魂，比沉沉夜色还要虚无。

“走。”斗笠人只吐出一个字，话音未落便转身前行。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还魂栈门前狭窄的街巷，一路向北。沿街游荡的亡魂三三两两，身形单薄虚幻，像被阴风吹散的纸灰，漫无目的地在雾气里沉浮飘荡。李砚尘紧紧跟在斗笠人身后，脚步压得极缓，周身气息尽数收敛。他敏锐察觉到今日对方刻意避开了往日熟稔的老路，拐进了一条他从前从未踏足的幽深窄巷。巷子漫长曲折，地面铺满细碎的黑砂，踩上去绵软滞涩，触感如同踩在冷却已久的炉灰之上，每一步落下都悄无声息，只能听见两人细微的脚步声在空荡巷子里回荡。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过后，前方的视野骤然豁然开朗，矗立在空地中央的招魂台，终于完整映入眼帘。

这座高台远比李砚尘预想的更加庞大巍峨，通体由千年玄黑冥石筑造而成，仿佛自九幽地底深处破土而生的巨型石塔。石面打磨得极致光滑，却全然不反射光线，周遭所有光亮落在石体之上，都会被尽数吞噬吸纳，只剩一片暗沉的死寂。高台四面岩壁陡直险峻，没有可供攀爬的台阶，唯有北面硬生生斜切出一条狭窄陡峭的石阶坡道。坡道两侧密密麻麻悬挂着成片白幡，一列列、一排排连绵不绝，阴风掠过之时，幡布只会无声翻卷摆动，没有丝毫声响，幡尾坠着的铜铃常年浸在阴寒地气之中，如同从黑水深处打捞上来的死物，沉甸甸垂落，任凭风势如何吹动，都不会发出半分响动。

高台下方的空旷平地上，早已聚集了大批等候的人影。李砚尘远远凝望，心中瞬间了然，这些尽数都是此前见过的半死人。他们姿态各异，有的蜷缩蹲坐在地，有的僵直站立，有的后背紧紧倚靠冰冷石壁，如同一群被钉在原地的灰暗影子。所有人都穿着清一色灰扑扑的破旧衣衫，面色灰白枯槁，神情麻木空洞，仿佛是从同一缸浑浊灰浆里捞出来的傀儡。整片空地死寂沉沉，没有任何人开口交谈，没有人四处张望窥探，连一声压抑的咳嗽都听不到，极致的沉默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在巷口等你。”斗笠人没有往前靠近人群，抬手朝高台下方的人群方向指了指，低声叮嘱，“去人群末尾站好。记住，万万不可显露自己是纯正活人，守住气息，收敛阳气。”

李砚尘轻轻颔首，迈步走出巷口，缓步朝着人群末端走去。他行进的速度极慢，一边挪动一边全力运转体内气息，将外放的阳气死死压制收拢。贴身的还魂布寒凉刺骨，如同一层薄冰紧紧贴附皮肉，隔绝着周身温热。他刻意放空心神，将自己想象成一块被黑水长久浸泡的朽木，没有温度，没有光亮，不散发任何足以引人注意的气息，泯然融入这片死寂的人群之中。

他挑选了一处靠后的角落站定，身旁几名半死人只是微微偏过头，潦草扫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没有多余的好奇与探究。这一幕让他稍稍松了口气，心底却又泛起一阵彻骨寒意。这里的人早已被九幽的阴寒磨去了所有心神，身边多出一个气息陌生的同类，他们都懒得分辨、懒得关注，麻木已经深入骨髓。

“新来的？”一道干涩细弱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打破了周遭的沉寂。

李砚尘侧目望去，身旁蹲着一名身形单薄的少年，瘦得如同竹竿，眼窝深陷凹陷，两颊骨头高高凸起，面色惨白。他双手揣在破旧的袖管里，仰着头静静看向李砚尘。李砚尘微微点头：“嗯。”

“我也是新来的，来了五个月。”少年轻声说道。

五个月的时光，在瞬息夺命的九幽之地，已经算得上一段不短的时日。李砚尘目光落在少年裸露的手腕之上，密密麻麻布满深浅交错的抓痕，细密的伤口如同无数细线嵌进皮肉，应当是被九幽之中细小的阴邪之物反复挠抓所致。

“你站错位置了。”少年忽然开口提醒，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麻木，“这里都是半死气息沉淀得很深的人，你身上残存的阳气温热，和这片地方格格不入。”

李砚尘压低声音，气息微弱：“我的气息，很容易被察觉吗？”

“对我们这些半死人而言，几乎感知不到。可对于台上的冥修来说，你的阳气纯粹饱满，格外扎眼，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少年抬了抬下巴，指向高台顶端，“等会儿冥修下来挑选人手，你的气息会第一时间被甄别出来。”

“他们挑选人手，是要做什么？”李砚尘继续追问。

“做阳事。往返阴阳两界，替冥修传递物件、了结亡魂执念。”少年语气平淡，“只有我们这种阳气耗散大半的半死人，才有资格承接这类差事，也是九幽最凶险的活计。你听过白河镇吗？时常有差事需要往白河镇运送东西，或是从那边带回物件，去往白河镇的任务报酬最高，可活着回来的人寥寥无几。”

白河镇三个字入耳，李砚尘心神微微一震。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再次听见这个地名。那是他坠落九幽之前，在玄黄大世界最后驻足的地方，河埠头的石阶、还魂桥下的流水、镇子南侧的乡间土路，一幕幕画面清晰浮现在脑海，隔着一层冰冷的水雾，遥远又寒凉，恍如隔世。

“我叫陈九。”少年主动报上姓名。

“李砚尘。”

两人短暂交谈过后，便再度陷入沉默。天地间的雾气缓缓稀薄了些许，天光依旧昏暗压抑，没有半分暖意。一道笼罩在黑色斗篷里的身影，缓缓从高台坡道上走下。对方行走的姿态极为怪异，脚步轻飘飘仿佛不曾沾地，又像是每一步都深陷粘稠黑水之中，费力拔起。宽大的斗篷下摆垂落在地面，明明没有阴风涌动，却兀自轻轻摆动，透着一股诡异的死气。

高台下方所有半死人同时有了细微的动静，身躯微微前倾，如同水底蛰伏的鱼群嗅到了鱼饵的气息。李砚尘清晰看见，他们下意识挺直佝偻的脊背，浑浊的眼珠缓慢转动，齐刷刷望向走来的冥修。这种无声统一的期盼，没有嘶吼，没有争抢，却比歇斯底里的哀嚎更让人心里发怵。

黑斗篷缓步走到人群前方，停下脚步。他开口说话，嗓音低沉沙哑，却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的耳畔响起，清晰传入所有人的耳中。

“今日甄选三名活人，一人前往白河镇，两人前往黑石渡。”

话音稍顿，他再次补充筛选的硬性要求，字字冰冷严苛：“需心性沉稳、双手稳当之人，身有旧伤顽疾者不要，体内残存灵力过多、阳气躁动者不要，半死不透、气息驳杂者不要。”

李砚尘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腿。旧伤本就未曾彻底痊愈，昨夜整夜僵坐受寒，此刻疼痛感愈发剧烈。若是被冥修察觉旧伤，他连参与甄选的资格都会直接丧失。他悄悄将身体重心转移到右腿，竭力挺直身形，掩盖腿部的异样。

黑斗篷沿着人群外围缓慢踱步，逐一甄别众人气息。他不需要近距离仔细打量，只是缓步走过，停下片刻，凭借感知辨别周遭的阳气与生机。不少半死人被他匆匆掠过，这些人脸上没有丝毫失望的神情，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早已习惯了一次次落选、一次次无望的等候。

当黑斗篷走到李砚尘身前时，脚步骤然停顿，停留的时间远超其他人。他缓缓侧过头，宽大的兜帽之下一片漆黑，看不清面容，没有任何五官轮廓。李砚尘垂低眼帘，将呼吸压制到极致，周身气息收敛到冰点。一股刺骨阴冷的探查之力从天灵盖倾泻而下，如同寒冬深井之中舀出的冰水，缓缓渗入皮肉、经脉、丹田，细细探查他的肉身根基与阳气状态。李砚尘凝神屏息，身躯纹丝不动，没有半分闪躲与抗拒。

“你，上来。”黑斗篷的声音落下，敲定了他的人选。

李砚尘呼吸微微一滞，面上没有流露任何情绪，只是平静颔首。身侧的陈九压低声音快速叮嘱：“上台之后切莫随意开口，冥修问话如实回答即可，不要多言多余之事。”李砚尘轻轻应声，迈步走出人群，跟在冥修身后朝着高台坡道走去。

坡道远比肉眼看上去更加陡峭，黑石地面湿滑冰冷，触感如同踩在冰凉的蛇皮之上。他步伐缓慢却沉稳，一步一步稳步向上。身旁的白幡不断从肩头掠过，铜铃沉寂无声。他心底莫名生出一种错觉，整座招魂台仿佛都是一具沉寂的死物，偌大的天地之间，唯有他身前的冥修与他自己，是仅存的能动之物。

登上高台顶端，视野瞬间变得开阔。台面上的寒气远比地面更加凛冽，呼啸的阴风掠过石台，吹得人四肢百骸阵阵发酸。高台中央摆放着一张厚重的黑木长案，案上整齐陈列着幽冥青灯、黄纸符箓、阴阳铜秤、冥水玉盆。长案后方静静立着数名黑斗篷冥修，身姿挺拔纹丝不动，如同一排镌刻在寒风之中的石像，死寂无声。

“伸出右手。”领他上台的冥修开口吩咐。

李砚尘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冥修抬手从案上取来一枚细如发丝的铜针，轻轻刺向他的指尖。刺痛感微乎其微，只有一丝极淡的凉意蔓延开来，指尖挤出一滴鲜红的血液。冥修垂眸凝视那滴阳血许久，才将铜针放回案台之上，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称量一件毫无感情的器物：“阳血气息太过纯粹。”

“姓名。”

“李砚尘。”

“来自何处地界？”

“玄黄大世界。”

“坠入九幽时长？”

“不足三日。”

冥修没有继续追问，转身从案台下方取出一只漆黑木盒。木盒开合没有半点声响，盒内铺着一层灰白色阴粉，三枚锈迹斑驳的古铜钱静静躺在粉末之上，方孔圆边，黯淡无光，如同三只干涸死寂的眼眸。

“取出三枚铜钱，放置于秤盘之上。秤杆若是晃动下沉，便视作契约达成，差事归你承接。”

李砚尘没有立刻动手，沉声问道：“若是秤杆纹丝不动呢？”

“即刻下台，今日阴阳差事与你无缘。”冥修语气淡漠。

李砚尘再度追问关键事宜：“若是契约成立，我需要完成何种任务？”

“前往人间白河镇，递送一件信物。抵达当地，自有接应之人对接。”冥修答道。

“信物是何物？”

冥修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布包裹，托在掌心之上。包裹体积不大，约莫婴儿拳头大小，白布陈旧发皱，没有任何纹饰印记，长期被阴寒之气浸泡，质地发硬。李砚尘望着那布包，心底莫名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若是能平安归来，你的阴签之上，增补七日寿限。”冥修抛出最终的酬劳。

李砚尘不再多问，伸手拿起盒中的三枚铜钱。铜钱入手冰凉刺骨，重量极轻，仿佛常年浸泡在深井寒水之中。他将铜钱逐一平稳放置在秤盘之上，三枚钱币排列整齐，随后后退半步，静静等候结果。

秤杆先是微微一颤，像是被山间阴风拂动，又仿佛秤盘底部有无形之力向上托举，片刻之后，秤杆缓缓向下倾斜沉落。长案后方的一众冥修同时有了细微的动作，死寂的石像仿佛骤然苏醒，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幽冥气息。

“可。”冥修颔首确认，将白布包裹递到李砚尘手中。

包裹入手的重量远超肉眼看上去的分量，沉甸甸压在掌心，他指尖下意识收紧，险些拿捏不稳。

“明日子时，前往白河镇河埠头，第三棵柳树之下等候。届时会有一头黑猫现身，切记不可触碰抓捕。它抵达之后，你将布包放置地面，待它离去，便前往镇南还魂桥下静候，自有阴差接引你折返九幽。”冥修的指令一字一句清晰落下，不容丝毫差错。

听见黑猫二字，李砚尘眉头轻轻蹙起。他在九幽地界游荡多日，从未见过鲜活的兽类，心中难免生出疑惑。

“那猫是活物吗？”

“并非凡俗生灵。”冥修解释道，“乃是九幽冥夜玄猫，阴兽异种，皮毛生有幽蓝冥纹，眼白无瞳，专司阴阳信物交接。”

李砚尘点头会意，不再多言，将白布包裹贴身收好，退后一步，转身朝着坡道走去。高台之上阴风愈发凛冽，白幡在头顶不停翻卷，如同无数只没有温度的手掌不断拂过。他一步步沿着石阶向下行走，全程没有回头。

高台之下，陈九依旧蹲在原先的位置，看见他走下台，猛地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急切的光亮：“成了？”

“嗯。”

“是去往白河镇的差事？”

“是。”

陈九脸上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嘴唇微微翕动，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声吐出一句沉重的话语：“那趟差事，十个人前去，最多两人能活着回来。”

李砚尘没有应声，抬眼望向巷口的方向，斗笠人依旧静静立在原地，仿佛从他上台开始，便一直守在那里等候。天光已然全然亮起，可九幽的天地依旧是灰蒙蒙的模样，没有白昼该有的明亮暖意。他迈步朝着巷口走去，身后的陈九再次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悲凉：“李砚尘，若是你没能活着回来，用不了多久，我恐怕连你的名字都会彻底遗忘。”

李砚尘脚步微微停顿，没有回头，径直踏入浓稠的灰雾之中。前路便是白河镇，是横跨阴阳两界的生死险途。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沦为那十死九生之中的牺牲品，可他心中无比清楚，若是拒绝这桩差事，他连今夜都未必能够安然熬过。半死人枯槁麻木的模样在他脑海之中不断浮现，他绝不愿意落到那般境地，更不愿变成躺在破木板上，日复一日只会喃喃念叨“回家”的残躯。唯有踏出这一步，搏上一线生机，他才有真正活下去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