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窗棂,厨房里已经有动静。我睁开眼,听见锅铲碰锅底的声音,轻一下重一下,像是没掌握好力道。床边的拖鞋还摆着昨夜的位置,我套上走出去,看见许清越站在灶台前,左手扶着锅柄,右手拿着铲子,眉头微微皱着,盯着锅里那块焦了一角的糖。
“火大了。”我说。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火关小了些。锅里的糖已经化开,颜色偏深,快冒烟了。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铲子,轻轻搅了两下。
“再等三秒。”我说,“油一冒青烟就下肉。”
她点点头,站在我旁边,手撑在料理台上,目光一直落在锅里。我倒进切好的五花肉块,油星溅起一点,她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又往前靠回来。
“张婶以前做这道菜,总说火候比料重要。”我一边翻炒一边说,“她说人也一样,急不得。”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下:“你记得她的话,比记得我爸训你的次数还多。”
我没接话,把料酒和酱油顺着锅边倒进去,香味一下子窜出来。她伸手去拿砂锅,动作比刚才利索些,把炒好的肉转移进去,加水、放香料,盖上盖子。
“今天不用开会?”我问。
“推到下午了。”她说,“早上想……做点事。”
灶上的砂锅开始咕嘟冒泡,厨房里全是热腾腾的香气。她解开围裙,往洗手池走,我拦住她:“我来就行。”
她没坚持,靠在墙边看着我擦灶台。水龙头滴了两下,她顺手拧紧。
“昨天你说要教我炒糖色。”她突然开口,“其实我试了三次。前两次都糊了,第三次才勉强能看。”
我抬头看她。她没看我,低头搓着手,指甲边缘有点发白。
“我不是非得学会做饭。”她说,“我是想明白一件事——有些东西,不能只等着别人给你。”
我没吭声,把抹布挂回钩子上。
“我在想,”她继续说,“我们能不能做点别的?不只是公司的事,也不只是家里这些账。”
“比如?”
“社会责任项目。”她说,“以前都是走个流程,捐点钱,拍张照。现在我想重新梳理一遍,真正落地的,能持续的。”
我拉开椅子坐下。她也坐下来,面对着我。
“南区那个旧厂房改造,可以做成青年创业孵化基地。”她说,“北边县里有几所乡村小学,校舍漏雨,老师留不住。还有市残联那边,上次提过的辅助就业培训,一直没批预算。”
她说得很慢,但每句都清楚。我说:“资金不是问题。”
“我知道。”她抬眼,“但集团每年的公益支出有上限,董事会要看回报率。”
“那就别走集团账户。”我说,“我这边有一笔收益,可以定向投进去。教育、医疗、技能培训,三年内不求任何数据反哺。”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很久了。”我说,“我妈住院那会儿,隔壁床是个小姑娘,十二岁,白血病。她爸妈是农民工,每天算着药费,连热水都不敢多喝。后来人走了,他们抱着骨灰盒蹲在楼梯口哭,保安让他们快走,说影响别人休息。”
她没说话,手指慢慢蜷起来。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钱,是不是就能让这种事少一点。”我说,“不是施舍,是给条路。”
她点点头,声音低了些:“我想加一个职业培训模块,在教师资助计划里。教他们用软件、做电商、学维修,不只能靠捐款活着。”
“好。”我说。
她抬起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完全展开。
我起身打开书房门,开了灯。她跟进来,站在我身后看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调出一份文档,标题是《三年双线计划》。
“一条线是企业战略节点。”我指着左边,“季度优化、人才轮值、供应链升级,按原定节奏走。另一条线是公益落地方案。”我滑动页面,“年度项目、执行团队、监督机制,都有标注。”
她凑近了些,一条条往下看。在“乡村教师资助计划”那一行停住,鼠标光标悬着,然后点下编辑键,输入一行字:“增设职业技能培训中心,首期试点三个县。”
我看着那行字,点了保存。
“你觉得董事会会同意?”她问。
“不同意也得同意。”我说,“你现在是执行总裁,又不是听命办事的秘书。”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肩膀松下来。
“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你第一次来我家开会?”她忽然问。
“记得。”我说,“你穿黑色套装,头发扎得特别紧,一句话没让我插。”
“那天散会后,我在走廊听见你跟张婶说,‘红烧肉咸了,下次少放半勺盐’。”她看着我,“我当时觉得,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要管。”
“那是我妈的做法。”我说。
“我知道。”她声音轻了,“后来我才明白,你不是管小事,你是把每件事都当正经事在做。”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风穿过树梢,沙沙响。她伸手合上电脑,没关电源。
“我想把这事做实。”她说,“不只是计划,是要看到人变好,看到孩子上学,看到老师愿意留下。”
“那就去做。”我说,“我会跟着。”
她看着我,眼神很静,像夜里湖面那种平静,底下却有流动的东西。
“我不是因为你帮我,才想这么做。”她说,“我是因为……想跟你一起做点什么。不是谁依附谁,是我们一起。”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掌心有点汗。
“我知道。”我说。
她没抽开,反而把手指插进我的指缝里,握紧了。
“下周三扫墓,你还带我去吗?”她问。
“带你去。”我说。
“我想带束花。”她说,“不是买那种包装好的,是自己挑,自己扎。”
“好。”
她点点头,像是记下了。
我们走出书房,天光已经大亮,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新抽的芽在风里轻轻晃。她忽然蹲下身,从石板缝里捡起一张照片的一角。是昨晚被风吹落的那张,雨中撑伞的合影,边缘沾了点泥。
她用拇指慢慢抚平褶皱,看了看,放进随身的包里。
“留着。”她说,“以后给孩子看。”
我没说话,只是站她身边。她站起来,顺势抓住我的手腕,没松手。
“天气有点凉。”她说。
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没推辞,往我这边靠了靠。
朝阳从东边房檐爬上来,照在庭院里,影子拉得很长。我们站着没动,也没说话。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巷口的小贩开始支摊,油条锅滋啦作响。
她仰头看了看天:“太阳出来了。”
我说:“嗯。”
她转过脸看我,眼睛里映着光。我伸手理了下她耳侧散落的一缕发,她没躲。
“走吧。”她说,“进去看看汤熬得怎么样了。”
我们转身往屋走,脚步不快,也没分开。厨房的砂锅还在咕嘟响,香味从门缝钻出来。她走在前面,拉开门,热气扑出来,模糊了眼镜片。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递给我围裙。
“你来尝咸淡。”她说,“我总觉得差那么一点。”
我接过围裙系上,走到灶前揭开盖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尝了一口。
“再加半勺糖。”我说。
她拿起糖罐,倒进去,搅拌。我看着她手腕的动作,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早晨,我妈坐在小凳上熬汤,一边哼歌一边尝味。
“好了。”她说。
我点点头,关火。
她站在灶前没动,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又平复下去。
“我会做好的。”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对我说,还是对自己说。
我走到她身后,把手放在她肩上。她没回头,只是抬起手,覆在我的手上,轻轻捏了下。
外面阳光正好,照进厨房的瓷砖上,映出一块明亮的方格。锅里的汤还在余温中冒着小泡,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