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骨灰堂
天还没黑,龙城殡仪馆后山的骨灰堂已经阴得发冷。路是新修的,灰白水泥,两边种了矮柏。沈存粮的蛇皮袋被孟树春背在身上,血米不重,但压得他脊梁弯了一截。周寒走在最前,左手在袖中,针影贴着腕骨,像一根活线在皮下移动。楚衡并排,掌心托着一小碗米,米粒在夜色里反着暗红。陈渡跟在后头,怀里抱着那只从粮站老屋带出来的空锅。
“这锅底还有米汤。”老马提着一盏应急灯,楚渡灭了自己的光,只留极小一圈蓝边,远远吊着。它今晚很安静,安静得让老马总想找点话说。他说:“殡仪馆我白天来过。骨灰堂后面有块旧碑,刻着许什么。是你说的那个名字。字被青苔糊了半边,看不清。”
“许东。”陈渡道。
“对。沈东。许东。就那字。”老马压低声音,“我蹲那儿刮了刮,没刮干净。心里毛毛的。”
骨灰堂大门虚掩。黄铜门环上缠着红布条,被风吹得直飘。沈家丰先到,他带来的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门边,铁棍背在身后。他本人靠在门柱上,看见陈渡他们走过来,没动弹,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爹三十年前在这儿睡过两年。就睡火化炉后面。今晚来了,谁也别想先跑。”他说话时口袋里那枚灰白圆片顶着裤缝,鼓起一个小尖。
周寒说:“进去以后别乱走。这地方不是给你撒气用的。”沈家丰哼了声。众人依次进入。
骨灰堂里外三进。前厅供着新式骨灰盒,白瓷金边,一排排码在玻璃柜里。两侧廊柱贴着新对联:“逝者安息,生者长宁。”横批“松风不歇”。往里走,穿过天井,中堂摆着各式旧牌位,再往后是壁龛。地面水磨石,经年的香火气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陈腐味。头顶吊灯没开,只有陈渡和老马各提一盏灯。光影在壁龛间晃动,一格一格的,像无数只半睁的眼睛。
“许东的印记在哪儿?”楚衡低声问。
“不是许东。”沈家丰停住脚,从怀里取出一张旧得发脆的纸。纸上画着几个小人,用极粗的炭笔描出,每个人的胸口都点了个红点。他指着其中最大的那个:“这是七号。其他人是被他标记过的人。骨灰堂最后一个壁龛后面,有个小门,原是火化工休息室。七号把人带那儿‘过数’。我爹带我进去过一次。那年我八岁。他让我在外面数钟。钟敲十二下,门开,出来的人少一个。”
众人进了后堂。沈家丰径直到最末一个壁龛前,把外头的木板移开。木板后的墙皮剥落严重,他伸手一推,墙出现一道裂缝。老马拿灯照进去,果然有一扇暗门,窄得只容一人侧身。
“我先进。”周寒侧身进去。陈渡把灯递给田秀兰,第二个跟上。老马要进,沈默拉住他,说楚渡留下。楚渡浮到暗门上方,蓝光沿着裂缝渗进去,像在探路。
暗门后是条短廊,尽头一个很小的房间。地是青砖,四壁贴满旧报纸。正中放着一张木桌,桌上有一本旧账册和几截蜡烛。墙角堆着麻袋片,散落的米粒腐成灰黑色。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焦味,像陈年的火纸。
楚衡走到桌前,翻开账册。第一页写着:“三院停尸间,借米三斤。有血。喂鼠。”后面几十页,全是记录:哪年哪月,收进几人,送出几人,存粮多少。最后一页只一行字:“借我三十年。该还了。许东。”
“账册不是七号的。是许东自己。”楚衡把账册合上,又慢慢翻开,他的手指抚过一行一行字,那些字忽明忽暗,像在应和他的印记。他说:“许东是粮站记账员,七号让他记这些,他把每一笔都改了格。表面记收粮送粮,实际记的是七号在殡仪馆过数的人。这里头有纺织厂的名字,还有——”他猛地抬头,“还有‘陈渡’。”
陈渡走过来看。账册第二十七页,写着一行:“陈渡,男,无痕。备选。未取。”字迹跟别处不同,不是许东的,像用左手写的,笔画发抖。他后脑勺的旧针眼又隐隐作痛。
“这页的字是‘张’写的。”周寒说。
陈渡没作声。他想起林远舟的病历,想起林北,想起自己怎么醒来的。他翻到下一页,空着。再翻一页,只有一枚暗红的指印。指印边缘起毛,像从某块纱布上拓下来的。
沈家丰从暗门外挤进来,走到桌前,把口袋里的灰白圆片拍在账册正中间。圆片碰到页面,忽然融进纸里,纸面鼓起来,像有东西在下面游。陈渡退后半步,周寒护在他前面。
“这账册不是纸。”周寒道。
他话未落,纸张里钻出一根极细的灰色线头,接着第二根,第三根。线头越钻越多,绕着圆片打起结来。楚渡从门外飘进,蓝光照在纸面上,线头忽然停住。那圆片慢慢立起来,像一枚小镜,映出陈渡的脸,又映出楚衡的脸,最后停在“张”那张没有皱纹的脸上。
“它要见你。”陈渡说。
“张”从门外被老马扶着进来。他走到桌前,废手垂着。线头像有灵性,顺着他衣襟爬上去,蛇一样绕住他手腕,最后齐刷刷缩回纸里,只在账册中央留下一个极小的洞。洞里有一粒米,白里透红。
“沈家丰。你爹留了本账,不让我看。他盼你来看。” “张”低声说。
沈家丰半晌没说话。他盯着那个小洞,像在辨认真假。最后他把脸扭向壁龛方向,嗓子发紧:“这粮站有鬼。骨灰堂也有鬼。鬼就在这账本里。我爹不是欠你,他是替你记账。记了三十年。就为了把你引来。”
陈渡没让他再说。他伸出手,把那一粒米捏起来,放进口中。很硬。凉。有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糯米香。他嚼了两下,咽了。他说:“米是甜的。血味不重。这粒米是干净的。”
楚衡看着他:“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血也是干净的。”陈渡道,“七号没在我身上留过东西。张在你碎裂那晚,把最后一粒干净米缝进了我的后脑。我睡在停尸房那夜,就是这粒米在发热。”
沈家丰浑身一震。他低下头,从口袋又掏出一粒米,也放进嘴里。嚼了嚼,眼泪先下来,脸上却木着。他说:“我爹没跟我说过。他这辈子就给我留了这米。”
“张”转头对楚渡道:“把账册带回理疗室。别让雨淋了。”楚渡用蓝光裹住账册,慢慢浮起。众人依次退出暗室。陈渡走到门口又回头,看见那张空木桌下面刻着一行小字:“米要淘七遍。水别倒。”
月光从骨灰堂的天井斜照进来,白森森的,和楚渡的蓝光叠在一起。老马提着灯走在最后,经过第一个壁龛时,轻声说了句:“兄弟,借过。”然后追上前头。
回到住院部三楼已经过了半夜。田秀兰领着几个人去煮糯米。水淘了一遍又一遍,锅开了,蒸汽里飘着米香。周小云把纸片收进鞋盒,端端正正放在护士站。赵红英拿新梳子把周小云散开的头发拢了拢。秦玉芳把两盆茉莉花从窗台搬进来,放在墙边,像两个守夜的小人。楚渡落在理疗室书架最上层,那本账册被蓝光裹着,像含着一口极轻的呼吸。
陈渡站在走廊窗边,背对着众人。他后脑勺不疼了。窗外起了风,馄饨摊的灯还亮着,老板坐在塑料凳上,往锅里下了一把米。米落进水里,一粒一粒,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