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陆氏集团顶层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空气像被抽干了,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往日里笑呵呵的几位叔伯,今天全都板着脸,眼神在陆廷霄和陆振华之间来回游移。
陆振华坐在长桌另一端,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唐装,手里盘着那对核桃,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身边坐着的几位董事,都是他经营了几十年的心腹。
“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陆振华“啪”地一声把核桃拍在桌上,声音冷硬,“今天把大家叫来,是要讨论一下陆氏近期的‘不正常’现象。股价暴跌,舆论哗然,甚至牵扯出一些……不该有的传闻。作为陆氏的大家长,我认为,目前的掌权人已经不适合继续领导集团。”
他抬起头,目光像毒蛇一样盯着陆廷霄:“廷霄,你年纪轻轻,容易冲动。为了个女人,闹得满城风雨,甚至把‘经侦’这种词挂在嘴边。你这是把陆氏往火坑里推!我提议,暂停你的一切职务,由我暂代董事长一职,直到风波平息。”
他话音刚落,几位心腹董事立刻附和。
“我同意二爷的提议,陆氏不能这么乱下去!”
“是啊,廷霄啊,你太不懂事了,为了个外人……”
陆廷霄坐在主位上,安静地听着。他穿着那身纯黑的西装,指节上缠着新的白色绷带,衬得手背愈发冷白。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轻轻敲了敲桌面。
“二叔,您这‘大家长’当得可真顺手。”陆廷霄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不过,在谈我适不适合之前,是不是该先说说,您这个‘大家长’,是怎么把陆氏当成自家提款机的?”
陆振华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陆廷霄冷笑一声,将手里的文件随手扔到了长桌中央,“这份是审计部连夜查出来的。过去五年,通过‘华瑞贸易’这个空壳公司,从陆氏转走的资产,总共是七笔,累计金额十八亿七千万。每一笔的签字,都是您,二叔。”
文件在长桌上滑行,最终停在了几位中立董事面前。他们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那上面不仅有转账记录,还有伪造的合同复印件,甚至还有几张模糊的、陆振华与绑匪中间人见面的旧照片。
“这……这是伪造的!”陆振华猛地站起身,指着陆廷霄,手指都在颤抖,“陆廷霄,你敢伪造证据陷害我?你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了吗?他要是知道你这么不孝,非得从棺材里跳出来不可!”
“别提我父亲。”陆廷霄猛地抬起头,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你没资格提他!当年我父亲突发心梗,死得那么突然,连遗嘱都没来得及立全。二叔,你当时是怎么说的?你说‘大哥走了,小霄还小,我得替他扛着’。现在看来,你扛的不是责任,是贪欲!”
他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按下了遥控器的开关。
幕布上,开始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很模糊,像是监控录像。画面里,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正在一台电脑前操作着什么。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形,分明就是老六。视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正是三天前的凌晨——也就是陆振华策划“意外”的那天晚上。
视频里,老六正在用软件修改南城工地的监控程序,试图制造一个“护栏年久失修断裂”的假象。而在视频的最后,老六接起了一个电话,虽然声音被处理过,但那句“二爷放心,明天晚上,陆廷霄回不去”还是清晰地传了出来。
“老六已经全招了。”陆廷霄关掉投影,转过身,目光如冰刃般刺向面如死灰的陆振华,“试图谋杀现任董事长,挪用巨额公款,伪造商业合同,甚至牵扯到五年前的绑架案。二叔,这几条罪,够你把牢底坐穿了吧?”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还在附和的董事,此刻全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声不敢吭。他们没想到,陆廷霄手里竟然握着这么致命的实锤。这已经不是内斗了,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你……你敢!”陆振华浑身发抖,他死死盯着陆廷霄,眼神里满是怨毒,“你敢动我,你就不怕陆家绝后吗?你就不怕外面那些人说你六亲不认吗?”
“陆家早就绝了。”陆廷霄一步步走向他,每一步都像踩在陆振华的心尖上,“从你为了吞掉沈家的项目,把星晚逼进死胡同的那一刻起,陆家就绝了。至于六亲不认……”
他走到陆振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从小被他称为“二叔”的男人,一字一顿地说:“你拿我当棋子的时候,当你把我当成你贪欲的遮羞布的时候,你就不是我二叔了。你是我这辈子,最想亲手送进监狱的人。”
“来人。”陆廷霄后退一步,不再看他,声音冷得像冰,“请二叔去休息室‘喝茶’。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见他。另外,通知法务部,以涉嫌职务侵占、故意杀人未遂的罪名,向经侦正式报案。”
门口的保安推门而入,走到陆振华面前。
陆振华站在原地,浑身瘫软,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大家长的威严。他看着陆廷霄,忽然发出一阵凄厉的惨笑:“陆廷霄,你以为你赢了?你错了!你永远赢不了!那个沈星晚,她就算不死,也回不来了!你毁了陆家,你也毁了你自己!”
陆廷霄没有回头。他背对着陆振华,直到保安把还在叫嚣的二叔拖出会议室,直到大门重新关上,他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绷带上,已经渗出了鲜红的血迹。
他转过身,看向长桌两侧那些噤若寒蝉的董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各位叔伯,今天的事,只是一个开始。陆氏需要清洗,需要新的血液。接下来,审计部会进驻各个分公司。凡是涉及过去五年资金异常的项目,一律严查。我希望大家能配合。配合的,陆氏还有你的位置;不配合的……”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比任何威胁都让人胆寒。
“散会。”
……
巴黎,同一时间。
沈星晚正躺在公寓的沙发上,右肩贴着膏药,隐隐作痛。顾辞请来的那位骨科专家刚走,留下了一堆昂贵的进口药和一句“必须静养,不能受凉”的医嘱。
顾辞坐在她旁边,手里削着一个苹果。果皮在他手里转着圈,薄得像纸,没有一丝断裂。
“疼吗?”顾辞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她嘴边,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沈星晚摇了摇头,接过牙签,咬了一小口。甜脆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却冲不淡心底的苦涩。她知道,国内一定发生了什么。这几天,她总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顾辞,”她放下苹果,看着他,“国内是不是出事了?”
顾辞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瞒她,只是淡淡地说:“没什么大事。陆氏换了个当家的。你那个二叔,以后出不来了。”
沈星晚的心猛地一跳。她虽然远离国内,但也能猜到这背后意味着什么。陆廷霄把亲二叔送进了监狱。这需要多大的决心,又需要面对多大的压力?
“他……”沈星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恨他太狠,还是……心疼他太累?
“他很好。”顾辞打断她,将最后一块苹果递给她,眼神深邃地看着她,“他清理干净了笼子,以为这样就能去接你回去了。但他不知道,有些伤害,不是清理干净就能弥补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巴黎的夜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星晚,别想他。他现在最该做的,是在监狱外赎罪,而不是来打扰你的生活。你的画展下个月就要在伦敦开幕了,那是你新的起点,别让过去的事,拖了你的后腿。”
沈星晚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没有说话。
她知道顾辞说得对。陆廷霄赢了,他赢了家族的内斗,赢了权势。但他输了她。那个雨夜里死去的沈星晚,再也回不来了。
可是,为什么心口还是会疼呢?不是旧伤,是那种连巴黎的药,也治不好的疼。
她轻轻摸了摸右肩的膏药,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当年那个男人笨拙为她上药时的温度。
“顾辞,”她轻声说,“我想画一幅新画。名字叫……《废墟上的花》。”
顾辞转过身,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重新燃起的光芒,看着她哪怕在疼痛中,也要倔强绽放的样子。
“好。”他微笑着点头,“我给你找最好的画室。画完了,我们在伦敦办一场个人回顾展。让全世界都看看,我的星晚,有多耀眼。”
窗外,巴黎的夜空依然没有星星。但沈星晚知道,她脚下的这片土地,是自由的。
而那个在废墟上清理伤口的男人,终究只能成为她画布上,一抹遥远而黯淡的背景色。
陆廷霄赢了权势,却输了全世界。而她,终于在废墟之上,开出了自己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