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8月1日,下午。
火山口边缘。
Jack趴在制高点上已经四十分钟了。AH的狙击枪架在一个天然形成的岩台上,枪口对准下方的菌丝结构。他调整了一下呼吸,镜片上的汗渍模糊了视野。
五十三度。驾驶舱里的温度计早就过了安全线。他把外套脱了,只剩一件汗湿的背心贴在背上。六十度以上他就要熟了,但现在还不到那个数。
"还能撑,"他对自己说。"just a little longer."
下方的菌丝结构在蠕动。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动。像某种巨大的呼吸。白色菌丝从结构内部涌出,在空气中伸展开来,然后慢慢凝固成某种形状。
TYPE-III。从结构内部生出来的。
Jack一开始没看懂这在搞什么。他以为变异体是从外面攻击结构,结果发现方向搞反了。结构不是在被进攻——结构是在制造进攻。
他开了一枪。目标是还没完全成型的甲壳者。
九七式狙击枪的后坐力让他的肩膀撞了一下枪托。他没在意,继续瞄准。第二枪。第三枪。三个还没成形的甲壳者被打散了,菌丝在空中飞溅,像被打翻的牛奶。
但新的已经在长出来了。
Jack在心里算了一下。三发穿甲弹。刚才用掉了三发。还剩多少?他摸了一下腰间的弹药袋——硬邦邦的,还有货,但不是穿甲弹。穿甲弹他只带了十二发,之前用掉了九发。
十二减九等于三。三发穿甲弹。
他还有三发穿甲弹。不是数子弹,是在数还能保护他们多久。
"操,"他对着通讯器说。通讯器还是坏的,一小时前就不响了。他只是习惯性地骂一句。习惯了。
下方,菌丝结构又吐出了一个东西。Jack把眼睛贴到瞄准镜后面。
甲壳者。已经完全成型了。外骨骼在阳光下反光,像某种廉价的金属漆。它站在结构的边缘,往四周看了看——如果那两张嘴能叫"看"的话。然后它开始往火山口的方向爬。
往田中和Miller的方向。
Jack调整枪口。瞄准镜里,甲壳者的壳缝清晰可见。每一只甲壳者壳体上都有缝——实验手术留下的开口,方便研究人员往里面塞东西。那些缝就是弱点。
他扣下扳机。
第四发穿甲弹。
子弹穿过壳缝,甲壳者的身体裂开,里面的菌丝像血一样涌出来。它倒下去的时候还在挣扎,那两张嘴发出某种模糊的声音,像是在叫什么。
Jack没听清。他也不想知道它在叫什么。
"继续,"他对自己说。
第五发。
又一只甲壳者倒下。
第六发。
三发穿甲弹打完了。
Jack把枪口从瞄准镜后面移开,往后靠了靠岩壁。驾驶舱里热得像个烤箱,他的背心早就湿透了,现在又开始往下滴水。不是汗——是蒸汽和汗的混合物。
他摸了一下腰间的弹药袋。剩下的都是普通弹。普通弹打不穿甲壳者的壳。
"那现在靠什么?"他问自己。
答案很快来了。
下方,菌丝结构开始剧烈地蠕动。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十几只甲壳者同时从结构内部涌出,像某种恶心的大便。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词,但此刻它就是最准确的描述。
他拿起通讯器,对着没有回应的话筒说:"十五只,可能更多。往你们那边去了。"
没人回答。
Jack把通讯器扔到一边,拿起狙击枪。他的备用武器是一把手枪,在近距离没什么用。但如果那群甲壳者冲上来,他总得做点什么。
不是坐以待毙。他从来不是那种人。
他检查了一下普通弹的弹匣。四十五发。打十五只甲壳者,每只三发,刚刚好。但问题是,普通弹只能打到壳缝,打不穿。如果它们冲过来,他就完了。
他站起来,往岩台边缘移动。从这个位置他能看到下方的大部分区域——火山口底部,菌丝结构,还有Miller走进结构时留下的那个入口。
入口还开着。
"Miller进去了,"他自言自语。"Helen和Hawk在外面。田中在里面不知道干嘛。"
五个人。十五只甲壳者。三发穿甲弹和四十五发普通弹。一个六十度的驾驶舱。一条坏了的通讯线。
数学很简单。结论也很简单。
Jack重新趴下,把枪口对准下方的甲壳者群。普通弹打不了穿透,但能打壳缝。每一只甲壳者的壳缝位置不一样——有的在脖子,有的在腋下,有的在腹部。他得一只一只找。
第一枪打在领头甲壳者的脖缝上。它踉跄了一下,没倒,但速度慢了。
第二枪。第三枪。
它倒下了。
还有十四只。
Jack调整呼吸,继续瞄准。
热死爹了。他妈的。他真的热死了。
但他的枪口没有抖。
下方,Hawk从SB的驾驶舱里跳出来。
他看到一只甲壳者往火山口的方向冲,已经突破了Jack的火力线——或者说,还没被火力线打到。它从侧面绕过来了。
刀刃展开。
卡住。
"妈的,"Hawk说。
刀刃卡在半展的位置。三十厘米的钢刃伸出来,然后卡住了,像一个半开的抽屉。他试了一下液压——不动。再试——还是不动。
三十秒。最多三十秒那只甲壳者就会冲到Miller的入口。
他骂了一句日语。那句他爸以前揍他时骂的。骂完他伸手握住刀刃的边缘,徒手往回掰。
铁和铁磨。手指皮裂了。血渗出来。
但刃掰正了。
他挥刀。
Jack在瞄准镜里看到Hawk出舱。那小子又出舱了。每次都这样。刀卡了就出舱。铁棺材不住,偏要出来透气。
他没时间多看。他的注意力在甲壳者群上。
第八枪。第九枪。
两只倒下了。还有十二只。
Hawk砍倒了一只,刀刃又卡了。Jack看到他在半空中骂了一句,然后拔出军刀继续砍。
那小子又卡了。Jack想。每次都卡。每次都出舱。每次都他妈的不怕死。
他调整枪口,瞄准一只往Hawk侧面冲的甲壳者。
第十枪。命中脖缝。
Hawk抬头看了一眼枪声的方向。Jack知道他在看自己。
两个人没说话。不用说话。
Jack继续开枪。
第十一枪。第十二枪。
两只倒下了。还有十只。
"省着点,"他对自己说。四十五发子弹打到现在还剩二十三发。十只甲壳者,每只三发也要三十发。不够。
他得打得更准。
Miller走进菌丝结构。
入口在身后慢慢合拢。他没有回头。
白色菌丝在四周蠕动,像某种有意识的东西在打量他。他体内的白丝和它们共鸣——不是感知,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血缘?同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它们不会攻击他。
他继续往前走。
深处有光。
Jack打完最后一发普通弹的时候,甲壳者还剩四只。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疲劳。五十三度的高温,连续四十分钟的狙击,汗水已经把他的背心泡烂了。现在他没弹了。
四只甲壳者还在往火山口的方向冲。
Jack把狙击枪放下,拿起手枪。
"来吧,"他说。
手枪在近距离根本打不穿甲壳者的壳。但他有别的办法。
他不是一个人在打。
Hawk砍倒第三只甲壳者的时候,刀刃第三次卡住了。
这次他没骂。他只是把刀扔了,拔出军刀继续砍。第四只。第五只。
然后他感觉到背后有动静。
他转身。军刀横在身前。
一只甲壳者绕到了他的侧面。
Jack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的:"六点钟方向,我来。"
枪声。
甲壳者的壳缝被打中,它踉跄了一下。Hawk冲上去,军刀捅进那道缝里。
它倒下了。
Jack在通讯里咳了一声:"弹尽粮绝了。剩下你自己搞定。"
Hawk没回答。他继续往前走,往剩下的甲壳者群走。
——
Jack把手枪塞回腰间,拿起通讯器。他的喉咙干得像砂纸:"hawk,你他妈的听到了吗?"
"听到了。"Hawk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弹尽粮绝,"Jack说。"接下来靠什么?"
通讯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Hawk说:"你告诉我。"
Jack看着下方还在涌出甲壳者的菌丝结构,看着空荡荡的弹药袋,看着六十度的驾驶舱里自己那双发抖的手。
"不知道,"他说。"但我们他妈的不能停。"
他拿起通讯器,调到所有人都在的频道:"各位听好了。穿甲弹没了,普通弹还剩二十三发。甲壳者还有四只。Miller进了结构,田中也在里面。Helen和Hawk在外面。"
他顿了一下。
"三发穿甲弹打完了。各位,接下来靠什么?"
没人回答。
通讯里只有呼吸声和远处菌丝的蠕动声。
Jack看着下方的战场,看着还在涌出甲壳者的结构,看着空荡荡的弹药袋。
他不是在想子弹。他是在想答案。
之前他一直等。等国家来救他。等兄弟来拉他一把。等有人给他一个说法。
等了多久?两年?三年?从塞班岛开始。
现在他明白了。
没人会来。
他得自己来。
Jack从AH的驾驶舱里爬出来。
他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不是累的——是热得发晕。五十三度,在那个铁盒子里闷了快一个小时,他现在感觉自己像一块半熟的牛排。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还是下午。太阳还在头顶。
他低头看了一眼弹药袋。
空了。三发穿甲弹全部打完了。普通弹还剩二十三发——全在弹匣里,没来得及压进去。
他蹲下来,开始往弹匣里压子弹。
一颗。两颗。三颗。
手在抖。不是紧张,是肌肉痉挛。五十三度出了太多汗,电解质紊乱了。
他继续压。
四颗。五颗。六颗。
通讯器响了一声。他摸了一下,没摸到。摔地上了。他捡起来,对着嘴:"喂?"
没声音。
他还是继续压。
七颗。八颗。九颗。
通讯器又响了一声。这次有声音了。
"Jack,你在吗?"Helen的声音。
"在,"他说。"压子弹。"
"你那边怎么样?"
Jack看了一眼下方的战场。甲壳者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Hawk还在砍。Miller的入口开着。田中不知道在哪里。
"还活着,"他说。"你呢?"
"鼻子还在流血," Helen说。"不过不严重。"
"反噬?"
"开始了," Helen说。"不过不重要。"
Jack没说话。
他知道"不重要"是什么意思。对于 Helen来说,什么都是不重要的。她的命不重要,别人的命也不重要。只有任务重要。
"田中在里面,"他说。"Miller也在。"
"我知道," Helen说。"我能听到通讯。"
"那你知道亚纪子在里面吗?"
通讯里沉默了两秒。
"知道," Helen说。"Miller的通讯里有她的声音。"
"你信吗?"
"不知道," Helen说。"亚纪子的事——我需要亲眼看到。"
Jack继续压子弹。
十颗。十一颗。十二颗。
下方,Hawk又砍倒了一只甲壳者。他的刀刃卡了,但这次他没停下来掰——他直接用军刀捅进了那只甲壳者的脖子里。
那小子是真的不怕死。
Jack笑了一声。继续压子弹。
十三颗。十四颗。十五颗。
"我得进去了," Helen说。
"什么?"
"结构里面," Helen说。"Miller进去了。田中进去了。亚纪子在里面。我得去看看。"
"你进去了谁来守外面?"
"Jack。"
Jack愣了一下。
"你来守," Helen说。"你有枪。你能打。"
"弹尽粮绝了," Jack说。"还剩二十三发普通弹。"
"二十三发够了," Helen说。"你枪法准。"
Jack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枪法准。他也知道 Helen在说什么。
她在说——她相信他。
不是相信他会来救她。是相信他能守住。
这是信任。不是爱情。不是友情。是某种更简单的东西。
"去吧," Jack说。"我在外面。"
"嗯。"
通讯断了。
Jack站起来,把弹匣塞进枪里。
下方,甲壳者还剩四只。Hawk还在砍。Miller的入口还开着。菌丝结构还在蠕动。
他拿起狙击枪,把瞄准镜对准下方的战场。
"来吧,"他说。"接着。"
三发穿甲弹打完的那一刻,Jack知道他等的那个人永远不会来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不需要那个人了。
他自己就可以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