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最后一个星期，学校里的知了叫得发了疯。
高三年级的教室全空了。走廊里堆着成摞的书和试卷，有些被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校门口的公告栏上贴出了毕业典礼的通知，红纸黑字，写着时间地点。食堂这些天总在加菜，锅德说，最后一顿了，得让毕业班的孩子们吃好。他做了红烧肉、糖醋鱼、油焖大虾，还蒸了好几屉白糖糕。窗口排着长队，高三的学生拿着碗，笑着喊“师傅多给我块肥的”。
封印办的人也去帮忙。王灵官负责打饭，手腕一颠，米饭扣得圆溜溜的。通天负责舀汤，多宝维持秩序。玄清把筷子一双双摆好。周晚忙着给毕业生发纪念品，是学生会定制的书签，上面印着老槐树的剪影。小瑶在门口收餐盘，阿黑跟在她脚边，尾巴摇个不停。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极好。天蓝得透亮，白云像洗过的棉絮。操场上搭了台子，摆满了塑料椅。高三学生穿着校服，胸前一朵大红花。低年级的坐在后面，手里举着彩旗和手牌。音响里放着《送别》，有人跟着唱，唱着唱着就哭了。通天坐在高二区域，侧过脸小声对元始天尊说：“明年的今天就轮到我们了。”元始天尊望着台上，没说话。
校长致辞。老师代表致辞。学生代表发言。每一个环节都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泪。鸿钧也来了。他坐在教职工席最边上，穿着那件旧中山装，手里拄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竹竿。阳光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极轻的雪。周晚作为学生会主席，上去给毕业生送祝福。她今天破天荒没吃辣条，说话也慢了几分：“希望你们走出校门之后，还能记得老槐树，记得食堂的包子，记得操场上的猫和狗。”台下一片笑声和掌声。
典礼结束，学生们拥到老槐树下拍照。王灵官的手机又架起来了，直播间里全是“毕业快乐”。他拉住一个高三学长，问他想对学弟学妹说什么。学长笑了笑，说：“别在食堂插队，锅师傅会骂。”锅德在镜头外喊：“我哪有那么凶！”全场大笑。猫趴在树根边，阿黑蹲在猫旁边。两个小家伙今天格外安分，像知道这是个特别的日子。
傍晚，毕业生们拖着行李箱离校。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和车。周晚带学生会的同学在门口指挥交通。锅德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目送一批又一批学生走出校门。通天问他：“锅师傅，你每年都这样吗？”锅德说：“每年都这样。年年送，年年舍不得。”王灵官拍拍他肩：“没事，还有我们呢。我们这届还早。”锅德笑：“有你们在，食堂不会冷清。”
晚上，保安室又热闹起来。王灵官买了几根小烟花棒，插在花坛边。嗤嗤的火花在夜色里亮起来，映得老槐树的叶子一闪一闪的。阿黑被火花吓了一下，往猫身后躲。猫嫌弃地抖抖耳朵，没动。玄清蹲在它们旁边，小声说：“别怕。”通天搬了张椅子坐在灯下，啃着冰棍。多宝在翻看这学期的值周记录。元始天尊站在门口，手里捧着搪瓷茶缸。鸿钧坐在屋里，慢慢喝茶。茶香飘出来，和晚风混在一起，很淡，很轻。
夜深了。王灵官关了直播，把手机充上电。操场上静悄悄的，只有知了还在叫。老槐树的影子盖住半个操场，像一把巨大的伞。月光落在旗杆上，银白银白的。猫在窗台上睡着了，阿黑趴在地上，尾巴偶尔动一下。一切都安稳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夏天。
元始天尊最后关了门。他转身看见鸿钧正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呼吸均匀。他轻手轻脚地给老人披了件薄毯，又把茶缸盖好。然后自己走到窗边，站定。窗外的月亮很圆，圆得让人想起一些很远的事。他没有回头，只轻轻说了句：“老师，谢谢。”
鸿钧没睁眼，嘴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