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8月1日,下午。
菌丝结构内部。
Miller进去之后通道在关闭。
田中看到了——白色菌丝在Miller身后蠕动,一点一点地合拢。他还有几秒。不是很多。
他往前走。
不是被推的。是他自己选的。
结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这不是比喻——是真的大。外面看这个结构只有一栋房子大小,但走进来之后,田中发现这里的空间大得像一个教堂。白色菌丝在四周蠕动,像活着的墙壁。天花板不知道在哪里——只有白色的菌丝,一直往上延伸,消失在看不见的黑暗里。
Miller已经不见了。
他往前走了多少?不知道。这个地方没有参照物,没有方向感,只有白色的菌丝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微光。
微光是菌丝发的。
Helen说过,潮菌不是一种生物。它是一个系统。一个遍布全岛的网络。
现在他在网络的核心里。
田中的手按在胸口内袋上。
照片在那里。亚纪子的照片。半张脸被烧焦,但能看出是个女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把这张照片带在身上。也许是因为她叫他"聪君"——甲壳者叫的那个名字。也许是因为这张照片让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反应。
手抖。瞳孔放大。呼吸加快。
他不知道她是谁。但他的身体知道。
深处有光。
不是微光——是某种更亮的东西。像阳光,但不是阳光。是从结构深处传来的某种光。
田中往那个方向走。
走路的时候他忘了脊椎在疼。不是不疼了——是心里有更重的东西。
纯子。
他在想纯子。
"花落了之后会变成什么?"
纯子问过这话。那是她八岁的时候,院子里有一棵樱花树,花落了,满地都是粉白色的花瓣。纯子站在那里,问他:"哥,花落了之后会变成什么?"
他那时候十三岁。他随便说了一句:"变成土吧。"
纯子摇头:"不是。我是说——花落了之后,那棵树还记得那朵花吗?"
他没回答。
但他记住了这个问题。
田中的脚步停了。
前方有一个人形轮廓。
不是变异体。不是甲壳者。
是——人。
站在那里。不动。像在等他。
白色的菌丝在那个轮廓周围蠕动,像某种有意识的东西在保护它,或者囚禁它。
田中往前走了两步。那个人形轮廓没有动。
他继续走。距离十米的时候,他看清了。
一个女人。
穿着实验服。短发。脸上有菌丝在蠕动——不是覆盖,是生长。像她的皮肤变成了菌丝,像她本身就是菌丝的一部分。
但她还站着。还活着。
还在看着他。
"你来了。"
她开口。用日语。声音不像录音里那样平静——像多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是她的,其他的好像是别人的。几十个。几百个。像某种合唱,但每个声音都在说不同的话。
田中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两步。脊椎在抗议。他没管。
"你是谁?"他问。
她笑了。不是笑——是某种嘴角的抽动。像她还保留着笑的习惯,但已经忘了笑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谁,"她说。"你一直知道。"
田中的手按在胸口内袋上。照片在那里。他没拿出来。
"我不认识你。"
"你在说谎,"她说。"你的身体在说真话。"
她说的是对的。
他的身体知道。但他不知道。
"Miller呢?"他问。
她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很人类,但不够流畅——像一个木偶在学习怎么做人的动作。
"Miller往更深处走了,"她说。"他要去见母亲。"
"母亲?"
"我是母亲,"她说。"这座岛的母亲。所有感染体的母亲。包括Miller。"
田中没说话。
Miller的感染。他知道Miller在咳白丝。他知道Miller体内的菌丝和外面的菌丝同源。
Miller是来送死的。
"你为什么来这里?"她问。
田中看着她。她的眼睛不是人类的眼睛——瞳孔扩散,像两个白色的灯。但她还在看他。像在观察。像在研究。
"为了阻止你,"他说。
"阻止我?"
"你杀了很多入。"
"我保存了很多,"她说。"人类对死亡的理解太狭隘了。"
她说的是亚纪子在录音里说过的话。一字不差。
但这个声音不是录音里的声音。这个声音有更多的层次,像几百个声音在同时说话。
"你是谁?"田中又问了一遍。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这就是答案,"她说。"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什么意思?"
"我是亚纪子,"她说。"我也是潮母。我的记忆和潮菌的记忆混在一起——或者说,我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是它的。"
她顿了一下。
"也许这些都是真的,也许这些都是菌丝编造的。也许——两者都是。"
"两者都是?"
"在我的脑子里,是两者都是,"她说。"我分不清。"
"纯子,"她说。"你妹妹的名字。"
田中的手握紧了。
她说了纯子的名字。不是从档案里读出来的。不是从菌丝网络里收集的。她认识纯子。
这不是"知道"——是"认识"。她们之间有故事。
"我治疗过她,"亚纪子说。"很多年。"
田中的呼吸停了。
"你给她药?"
"是的。"
"N-7?"
"你知道那是什么,"她说。"你已经知道了。"
他当然知道了。Helen告诉过他。N-7不是治疗,是控制。停药就会恶化,持续用药就永远不能脱离军方。
他知道。但他不知道的是——给她药的人是谁。
现在他知道了。
"你为什么要给她N-7?"
"你知道N-7是什么?"
"我知道是控制品。"
"那你还问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别的选择。"
亚纪子没说话。
菌丝在四周蠕动。空气里有某种东西在流动。
"没有,"她说。"在那个系统里,没有别的选择。"
"但是你——"
"我是系统的一部分,"亚纪子说。"你也是。我们都是棋子。"
"我不是。"
"你是,"她说。"从你接受任务的那一刻,你就是了。"
他从一开始就是棋子。被派到这座岛,被当成可替换零件——
"但我可以选择怎么动,"他说。"棋子可以自己选下一步。"
亚纪子看着他。那双白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不是光——是别的。
"你和你父亲很像,"她说。
田中的呼吸停了。
"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亚纪子说。"他来找过我。想让纯子停药。"
"然后呢?"
"然后他被警告了,"亚纪子说。"然后他——"
她停了。那个停顿很长。
"然后他被处理了,"她说。"官方说法是肺病。但你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当然知道。他父亲三年前死了。官方说法是肺病。但他在火葬场看到父亲的遗体时,他知道那不是肺病。
肺病死的人不会有那种表情。
那种——被处理过的表情。
"所以你选择了这条路?"田中问。"变成潮母?"
"我选择了理解,"亚纪子说。"变成了这样之后,我理解了更多。"
"理解了什么?"
"死亡,"她说。"生命。系统。控制。还有——花落了之后会变成什么。"
田中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这个问题?"
"因为纯子问过我,"亚纪子说。"很多次。"
她认识纯子。从纯子三岁开始。她给纯子治病,给纯子药,听纯子问问题。
"花落了之后会变成什么?"
纯子问过她同样的问题。然后她变成了潮母。然后纯子还在吃药,被控制。
"你后悔吗?"田中问。
亚纪子看着他。那个问题像某种很老的东西。很重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说。"后悔是什么感觉,我已经忘了。"
她顿了一下。
"但我记得——我选择之前的感觉。"
"什么感觉?"
"害怕,"她说。"也——释然。"
田中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两米。
她没有动。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是他妹妹的医生、现在是这座岛本身的女人。
"你能不能救她?"他问。"纯子。你能不能——"
"我不知道,"亚纪子说。"N-7的解药,我没找到。"
"那你能做什么?"
亚纪子看着他。那双白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
"我能告诉她真相,"她说。"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Miller在更深处。等着见"母亲"。
田中站在这里。看着亚纪子。或者说,看着潮母。
杀她?
救她?
还是——告诉她真相?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