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8月1日,下午。
菌丝结构核心。
田中站在亚纪子面前。
她刚才说了纯子的名字。说了N-7。说了他父亲。
每一个字都像刀。
但他还没问完。
"你认识我。"这不是问句。
"你第一次来诊所的时候,你妹妹发高烧。你妈妈抱着她,你跟在后面。你那时候——"她顿了一下,"六岁?七岁?"
田中没说话。
他记得那个诊所。很旧的小楼。木头地板踩上去嘎吱响。消毒水的味道。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他记得那双眼睛。
他不记得她的脸。但他记得那双眼睛。很认真的眼睛。看人的方式像在检查什么——但又不像医生看病人,更像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的骨头。
"是你,"他说。
"是我。"
"你治疗纯子。"
"十五年,"她说。"从她三岁到十八岁。我看着她长大。"
田中的手握紧了。
"为什么我不知道?"
"因为你不应该知道。这是你父母的决定。你的父亲——他不想让你和这件事有牵扯。他希望你能过正常的生活。"
他父亲三年前死了。肺病。
但现在他知道那不是肺病。
田中的手按在胸口内袋上。
照片在那里。亚纪子的照片。她留在实验室里的那张。
"这张照片,"他说。"是你的?"
亚纪子看了一眼他手按着的地方。
"是我的。我留在那里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找到它。如果有一天你来到这里。"
田中的呼吸停了。
"你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有人在找我。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他们会来。"
"为什么?"
"因为这是系统的设计。每一颗棋子都知道自己会被吃掉。但他们还是棋子。"
"纯子的病,"田中说。"不是普通的病。"
亚纪子没有说话。
"是潮菌感染。"
她还是没有否认。
田中的呼吸乱了。
他妹妹的病是潮菌感染。从一开始——从一开始那就是潮菌。N-7不是治疗,是延缓。延缓症状,换取依赖。依赖就是控制。
"你给她的是延缓的药,"他说。"还是控制品?"
"都是,"亚纪子说。"两者都是。"
"怎么可能两者都是?"
"因为在那个系统里,救人和控制人是一回事。你给病人药,你就是在救人。你给病人药,你也是在控制人。选择救人的代价就是——你必须成为系统的一部分。"
她顿了一下。
"我成为了系统的一部分。然后我发现——我没办法从里面改变它。"
田中看着她。
不是怪物。不是幻觉。
是某种还有意识但不再是人类的东西。她选择了这个。她知道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她还是选择了。
"你后悔吗?"他问。
亚纪子看着他。那个问题像某种很老的东西。很重的东西。
"我变成了这样,"她说。"我有几百个声音在脑子里。几千个记忆在身体里。我不再是'会后悔'的那种东西了。但我记得后悔是什么感觉。"
她顿了一下。
"你知道吗?变成潮母之后,我第一次理解了死亡。"
"什么意思?"
"死亡不是结束。死亡是融合。我不是杀死了亚纪子——我是和亚纪子合在一起了。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感受——"
她看着田中。
"所有的遗憾。"
"纯子的病是实验的一部分,"田中说。"N-7是控制品。控制纯子——就是控制我。"
"是的。"
"你参与了?"
"是的。因为我被要求这么做。但也因为——我想救她。潮菌感染不可逆,一旦感染,就没有治愈的方法。只能延缓。N-7可以让感染者多活几年。几十年。"
"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依赖。停药就会死。"
沉默。
菌丝在四周蠕动。微光在变化。空气里有某种东西在流动——不是风,是潮菌在呼吸。
田中看着她。十五年的秘密。他妹妹从三岁到十八岁,一直在吃一个人给的药。那个人现在站在他面前,不再是一个人。
"你被派到这里,是因为你妹妹,"亚纪子说。"你妹妹吃药,是因为N-7。N-7是我给的。所有的线都连在一起。所有的棋子都在棋盘上。"
"那你呢?"田中问。"你是什么?棋子还是——"
"我是弃子,"亚纪子说。"被所有人抛弃的弃子。"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苦。但也很轻。
"被抛弃的感觉你应该懂,"她说。"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田中没有说话。
她和他一样吗?被系统当零件用,被系统当弃子扔。
她还是亚纪子吗?还是只剩下潮母穿了她的皮?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还活着。
她还"在"。
他们都还"在"。
亚纪子转身。往结构深处走。
"你来,"她说。"Miller在前面。他有话想说。"
田中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