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8月1日,下午。
菌丝结构核心。
亚纪子抬手。
她的手——或者说,那些曾经是她的手的东西——往前伸。菌丝从她的指尖延伸出来,在空气中编织成某种形状。像一面屏幕。像一扇窗。
然后画面出现了。
不是投影。是菌丝本身在发光。在编织。在"记录"。
田中看到了。
一个房间。很旧的小楼。木头地板踩上去嘎吱响。消毒水的味道。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窗边。短发。脸上有某种很认真的表情。
她旁边有一个小女孩。三岁。四岁。小小的,躲在女人身后。
"这是——"田中开口。
"记忆,"亚纪子说。"不是我的。是潮菌的。"
"有什么区别?"
"潮菌不创造,"亚纪子说。"潮菌记录。每一个接触过的生命,每一个发生过的瞬间——它们都在。"
田中看着画面。
那个小女孩。他认识她。
三岁的纯子。
画面变了。
还是那个房间。但时间过了。
纯子长大了。五岁。六岁。七岁。
她坐在一张椅子上,脚够不到地面。女人的手在她的手臂上找血管。针扎进去。纯子没哭。她已经不哭了。
"每次都要打这个吗?"纯子问。
"是的,"女人说。
"为什么要打?"
"因为不打你会更难受。"
"但是很疼。"
"我知道,"女人说。"但疼比不疼好。"
纯子看着她。不懂。
女人摸了摸她的头。
"花落了之后会变成什么?"纯子问。
女人笑了。不是笑——是某种嘴角的抽动。
"这个问题你问过很多次了,"她说。
"因为每次你都不回答。"
女人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双田中似曾相识的眼睛——里面有某种东西在闪。
"花落了之后,"她说,"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女人说。"但我知道——即使花落了,树也记得那朵花。"
画面又变了。
这次是实验室。很旧很旧的实验室。玻璃器皿。白色的墙。某种奇怪的味道。
纯子坐在角落里。十六岁。十七岁。她长大了很多。脸色很白。眼睛很黑。
女人站在实验台前。白大褂换成了另一种衣服。短发还是那样。
"药不够了,"纯子说。
"我知道,"女人说。
"下一批什么时候到?"
"很快。"
"很快是多快?"
女人没回答。
纯子看着她。
"我知道这是什么,"纯子说。"N-7。神经抑制剂。停药就会恶化。"
女人没说话。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是的。"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被要求这么做,"女人说。"但也因为如果不这么做,你会死。"
纯子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双和田中一样的眼睛——里面有某种东西在碎。
"你让我活,"她说。"但你让我活成了怪物。"
画面碎了。
不是消失——是碎。像镜子一样裂开,变成无数碎片,然后重组。
田中站在原地。呼吸乱了。
"这是真实的吗?"他问。
亚纪子看着他。那双白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
"你觉得呢?"她问。
"我不知道。"
"这就是答案,"亚纪子说。"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什么意思?"
"我是亚纪子,"她说。"我也是潮母。我的记忆和潮菌的记忆混在一起——或者说,我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是它的。"
她顿了一下。
"也许这些都是真的,"她说。"也许这些都是菌丝编造的。也许——两者都是。"
"两者都是?"
"在我的脑子里,是两者都是,"她说。"我分不清。"
田中的手按在胸口内袋上。
照片在那里。他一直没拿出来。
他想起了一些东西。
不是记忆——是身体记忆。
他六岁的时候,妈妈抱着发烧的纯子冲进诊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接诊。她给纯子打针,纯子哭了。女人摸了摸纯子的头,说:"疼比不疼好。"
他那时候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不记得她的脸。但他记得她摸纯子头的方式。
很轻。很慢。像在摸一朵花。
"你看到了什么?"Helen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田中愣了一下。他忘了自己还有通讯器。
"画面,"他说。"纯子小时候的照片。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田中看了一眼亚纪子。她没有阻止他。
"亚纪子,"他说。"她说了——关于被系统控制的人。"
通讯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 Helen的声音变了。
"她说什么了?"
Helen站在火山口边缘。
SD的驾驶舱里,她的鼻子还在流血。反噬。她知道这一天会来。
但她现在没时间管反噬。
"她说什么了?"她又问了一遍。
田中把亚纪子的话复述给她听——关于N-7,关于控制,关于纯子的病,关于系统。
通讯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 Helen开口。
"我父亲,"她说。"他也试过反抗系统。"
田中没说话。
"他失败了," Helen说。"然后他被——处理了。官方说法是病亡。但我知道不是。"
她顿了一下。
"我花了二十年才明白一件事,"她说。
"什么?"
Helen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设备清单。但她的手在抖。
"别信他们给你的承诺,"她说。"我的公民权文件上还沾着我爸的血。"
田中站在原地。
通讯里只有呼吸声和远处菌丝的蠕动声。
Helen的父亲。被系统处理了。
她的公民权文件上还沾着她爸的血。
他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他知道她是集中营里出来的人。他知道她的父亲——
他不知道的是,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些。
但现在她说了。
第一次。主动说。
"Helen,"田中开口。
"别," Helen说。"别说安慰的话。"
"我不是想说安慰的话。"
"那你想说什么?"
田中看了一眼亚纪子。她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双白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不是光——是别的。
"我想说——谢谢你告诉我,"他说。
通讯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 Helen笑了一声。不是开心的笑——是某种很轻的笑。像某种东西在松动。
"不用谢,"她说。"我只是——想说了。"
亚纪子看着田中。
"你和他说了?"她问。
"是的。"
"她怎么回答?"
"她告诉我一些事,"田中说。"关于她父亲。关于她的公民权文件。"
亚纪子没说话。
"她知道被系统抛弃是什么感觉,"田中说。"和我一样。"
"是的,"亚纪子说。"你们都是一样的人。"
"什么意思?"
"被抛弃的人,"亚纪子说。"被系统当零件用的人。被系统当弃子扔的人。"
她顿了一下。
"你们来这座岛——不是因为你们选择了来。是因为有人把你们送来了。"
田中没说话。
"纯子的药是我给的,"亚纪子说。"但药不是我做的。是系统做的。我只是——递药的人。"
"你是系统的一部分。"
"我是系统的一部分,"亚纪子说。"但我不想永远是。"
田中看着她。
"你想做什么?"
亚纪子没回答。
她转身。往结构深处走。
"你来,"她说。"Miller在前面。他有话想说。"
田中跟上去。
深处有光。
不是微光——是某种更亮的东西。Miller站在那里。IJ的驾驶舱敞开着。他没有驾驶机甲——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东西。
不是亚纪子。
是菌丝。
某种巨大的菌丝结构。比外面那个更大。更密。更高。
潮母的核心。
Miller回头看了一眼田中。
"你来了,"他说。
"你在等什么?"
Miller没回答。
他转回去,看着那个巨大的菌丝结构。
"我在想,"他说。"两个月前我每天晚上都在等这个声音。"
"什么声音?"
"mayday的回应," Miller说。"有人来救我。"
他顿了一下。
"原来等的是这个。"
田中没说话。
Miller往前走了一步。
"我手腕上有九个结,"他说。"第九个是我进去之前打的。"
"第九个之后呢?"
Miller回头。那双眼睛——那双两个月没人应过的眼睛——里面有某种东西在闪。不是光。是别的。
"没有之后了,"他说。"第十个我不会打了。"
——
Miller站在潮母面前。
他知道自己不会打第十个结了。
他体内有菌丝。他和潮母同源。他能走进这个结构。
但代价是什么?
田中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亚纪子站在更深处。看着他们两个。
Helen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田中,你还好吗?"
田中没有回答。
他看着Miller的背影。看着那个巨大的菌丝结构。看着亚纪子——或者说,潮母——的眼睛。
他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阻止。
亚纪子说,纯子的病是潮菌感染。
亚纪子说,她给纯子N-7是为了延缓症状。
亚纪子说,所有的线都连在一起。
亚纪子说,她是弃子。被所有人抛弃的弃子。
田中看着亚纪子。
她的眼睛还是白色的。还是那双不再属于人类的眼睛。
但她在看他。
像在看一个她认识很久的人。
像在看一个她等了很久的人。
"你想知道纯子现在在哪里吗?"亚纪子问。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来这里是为了救她。为了让纯子停药。为了让她——正常地活,正常地死。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潮母面前。站在亚纪子面前。
他妹妹在哪里?
她还活着吗?
她知道这些事吗?
她知道——她吃的药是从哪里来的吗?
Helen的声音又从通讯器里传来:"田中?"
"我在,"他说。
"发生什么了?"
田中看了一眼Miller。看了一眼亚纪子。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菌丝结构。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得做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