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黑石镇时,天正下雪。
林越没有先回住处,而是骑马绕城走了一圈。北门外的战场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填平的壕沟上盖着新土,几处被火烧黑的地面也被大雪覆住,白茫茫一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城头换上了新的铁山旗,旗面在风雪里猎猎作响。城墙上的兵冻得鼻尖发红,握着长矛的手却稳稳当当。他们看到林越,只是远远地挺直腰杆,并不围上来。这种沉默的尊敬,比什么欢呼都让林越踏实。
他回了军机房。霍小婉迎出来,头发上沾着雪粒,手里照旧抱着木册。她看见林越安然无恙,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一下,像是憋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
“谈成了?”
“谈成了。”林越把斗篷解了,抖掉雪,“北境镇守使,白河以南归公国,白河以北归我们。每年一千斤铁、五百张皮,换名正言顺。”
霍小婉抿了抿嘴:“这个买卖不亏。但公国的话,能全信吗?”
“不能。”林越在火盆边坐下,伸出手去烤,“所以我们要把北境捏成一个铁球。只要我们自己不软,谁都不敢轻易动我们。接下来有得忙了。开春前,我要办几件大事。”
他顿了顿,说:“第一,立一部北境律。不要太多,十几条就够。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降敌叛变者,抄家灭族。其余涉及田产、赋税、军功的,你来拟,拟好给我看。北境不能没有规矩。我们跟蛮族最大的区别,不是刀快,是讲规矩。”
霍小婉点头。她又问:“那第二件呢?”
“第二,我要在灰狼河和白河之间,设三个镇堡,各驻兵若干。南边一个,中段一个,北边一个。黑石镇是中枢,不再直接暴在北线。河北岸划出三片牧场,给归附的蛮族。他们的人和马都得登记,不许私藏兵器。设一个河北管事的官,由熊六挑人。”
“第三,把白河渡口的互市盯死。白景文亲自坐镇大榆堡,总领南北商路。钱万贯负责盐、铁、粮的进出。我要北境的粮食不再有缺口,铁的产量翻一番。还要让白河城的人知道,北境除了能打,还能做买卖。能赚到钱,他们更不想打。”
霍小婉听着,不时点头。她越来越像林越的影子,能最快把他说出口和没说出口的意思都落成文字和数字。等林越讲完,她合上册子,轻声说:“这些都能办,但都需要人手。我们现在的地盘大了,管事的人却少。光靠我们几个不够了。”
“我知道。”林越说,“所以从现在起,各镇选人。不要看出身,只看能不能办事。会写字的、会算数的、懂铁匠木匠泥瓦的、跑过商路贩过货的,都招来。能做事的给饭吃,做得好给赏,做坏了罚。乱世里,本事比血统值钱。”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那片从灰狼河到白河的土地。那上面还有几个空白处,是尚未真正控制的边缘地带。但林越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些空白也会被铁山旗覆盖。
“等雪化了,我带你去看一眼这片地方。”他说,“不是从地图上看,是真真正正走一遍。”
霍小婉笑了:“好。”
这个冬天,北境的人像蚂蚁一样忙碌着。
黑石镇的城墙做了加固,北门外修起了一座新的互市草市,比原先大了一倍。东边黄花坳的荒地开出了千余亩,种子已经备下。铁山峡谷的炉子日夜不停,黑烟从山间升起,在南边的白河城都能隐约看见。魏长侯来过两次信,一次是贺阿古拉授首,一次是催问互市开张的日期。林越只回了五个字:开春,渡口见。
冬季最冷的那些天,林越几乎没出门。他每天在军机房与霍小婉、老周等人议事,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他把记忆里一些能用的东西,用最粗浅的话讲出来,让霍小婉记下来。比如怎么在渡口设卡防止走私,怎么在镇上设粮仓平抑粮价,怎么组织民壮轮训而不耽误农时。这些法子不稀奇,但在这片百废待兴的北境,却像一把把好用的短刀,不大,但能解很多实际问题。
大年那天,黑石镇难得热闹了一回。百姓们把积攒的吃食拿了出来,在街口支起大锅,煮了肉汤。几个蛮族归附的小部落也派人来送礼,有送马的,有送奶酒的。林越在北门箭楼上坐了一会儿,看着下面星星点点的灯火和往来的人群。狗子跑来拉他:“林老大,下去喝一碗,大伙儿都等你呢。”
林越笑了,难得松快。他下楼,走到街口。人们见他来了,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马奶酒,他不推辞,仰头喝了。那酒酸中带烈,像北境的风。他咂了咂嘴,说:“好酒。”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一个半大的孩子挤到前面,仰着脸问:“林团长,等雪化了,蛮族还会来吗?”
林越低头看着那孩子。他蹲下来,把手放在孩子肩上:“不来了。以后河北岸的蛮族,跟我们一样,都守北境的规矩。你该读书读书,该放羊放羊。”
孩子用力点头,跑开了。林越站起身,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别过头,假装看北边的天。雪不知什么时候又飘了起来,细得像盐末,落在人的头发上,很快化成了水。北境的冬天还没有过完,但他已经闻到了春天的气味,混在风雪后头,像远处的马蹄,正一点一点地靠近。
夜深了,他回到自己那间空荡的书房,点起油灯,展开一卷白纸,提笔写下四个字:北境律令。
窗外,雪落在黑石镇的瓦上,簌簌地响。这是北境立国前,最安静的一个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