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市开了半个月,白河渡口已经变了样。
渡口两边新起了两排长棚,青瓦灰柱,一边归北境律吏管,一边归白河城的税丁管。每天天不亮,就有船只从南岸渡来,载着粮食、布匹、药材、书籍,甚至还有南边的酒和糖。北岸这边,铁器、皮毛、战马、山货堆成了小山。渡口外的野地里,牛车和骡马挤得满满当当,人声马声嘈杂得像一口滚开的锅。
林越隔三差五就到渡口转一圈。他从不穿官袍,也很少带太多兵。有时只带霍小婉和狗子,混在商贩中间,看粮价,问路况,听商人们抱怨哪段路不好走、哪个渡口有刁难。然后回来就把相关的人叫来,一条条理清。白景文说,林团长管的不是互市,是整条北境商路。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二十天。二十天里,北境的粮食存得比过去一年还多。铁器换回来的细粮和大豆堆满了大榆堡和黑石镇的粮仓。霍小婉重新算了一笔账:就算北境全年不种一粒粮,存粮也够三个月的军民吃用。这还是没算河北岸那些部落送来的牛羊。
可乱世里,日子从来不会让人把心放得太久。
这天傍晚,林越刚从渡口回来,二胖便从南边一路急奔回府。他还没进门,就扯着嗓子喊:“林老大!南边出了大事!”
林越正在军机房和霍小婉对账,听见声音,抬眼望去。二胖一头扎进来,满脸是汗,从怀里摸出一封已经揉得发皱的信:“羊角镇孙豹快马送来的。白河城魏侯的亲笔信,说王都政变,右相杀了左相,自己软禁了王上,如今正调兵往白河城来。魏侯说白河城吃紧,问你能不能出兵。还说那三个渡口已经按你说的,交给你的人接管。可公国南原那边已经有人坐不住,想趁乱吞了白河!”
林越接过信,飞快扫完。字是魏长侯的字,但笔迹比前几次乱得多,好几个字几乎要飞出纸面。信末只写了八个字:渡口已交,救我白河。
林越把信按在桌上,抬起头。霍小婉已经让二胖坐下,倒了碗水。二胖灌了两口,接着说:“孙豹已经带二百人从羊角镇出发了,往南压到牛家湾。他让我告诉你,白河城正南方向已经能看到南原的兵马,人数至少一千五。”
一千五百人。林越迅速在心里盘算。孙豹现在能调动的南线兵力,加上羊角镇和中寨的人,不过六七百。若白河城被南原的人围了,魏长侯那点兵力也撑不了太久。他必须动。但这仗怎么打,得想清楚。
“熊六在哪儿?”林越问。
“在城外大营,正给新编的河北骑兵上操。”二胖说。
“传令下去,北境第一营整备。狗子的斥候先走,今晚就过白河,摸清南原兵的底细。熊六带四百骑兵,从牛家湾过河,绕到白河城西面,截断南原兵的退路。我自己带三百步骑,从白河渡口正面过去,跟孙豹会合。霍小婉,你给魏侯写回信,就说援军三日内到,让他把城守好,不要出城浪战。”
他停了一下,看向霍小婉:“家里的事,老周抓总,你掌印。出了乱子,就闭北门,烽火点三柱。我看到会立刻回兵。”
霍小婉咬着下唇,点点头。她没问为什么带她留下,不是第一次了。她知道北境后方比一条战线更重要。
林越当夜点兵。熊六的骑兵已经扩张到七百人,战马大多是蛮族归附后献上来的。他从里面挑了四百,全是能夜行、能骑射的硬手。狗子带着三十个斥候,一人双马,先一步消失在白河方向的夜色中。林越自己带着三百人,沿着渡口大路南下。火把不点,月色也淡,队伍像一支从黑石镇身上剥下来的黑箭,贴地疾行。
第二天午后,林越到了牛家湾渡口。孙豹已经在那里驻防。他一身甲胄,正在河岸高处望着白河对岸。见林越来了,几步迎上来:“你比我想的快。白河城南边已经打起来了,魏侯把兵马收了回去,四门紧闭。南原来的那帮人正在西门外扎营,估计是想困城。我的人探了一下,领兵的是个叫郑圭的参将,带了差不多两千人,号称南原援师,其实就是趁火打劫。他们想抢白河城的粮库。”
“魏长侯的人还在南岸码头吗?”林越问。
“在。三个渡口都在我们手里。但南原兵已经控制了白河城西面的官道,南边和东边也有他们的游骑。他们现在还没动渡口。估计是想先拿下白河城,再回头吃我们。”孙豹说。
“他们吃不下。”林越冷笑,“郑圭的两千人里,有多少是真正能打的?”
孙豹舔了舔嘴唇:“看过了,也就四五百老卒,其余都是新募的丁壮和从南原带来的徭夫。甲胄不全,车马也少。若是守城,还能顶一顶。拉出来野战,不够看的。”
“那就别让他们守城。”林越把刀带解开,重新紧了紧,“你带三百人从南边逼过去,堵住白河城南门外的路。记住,别打,只造势。把火把点得密,让城上的人看见援军到了,也让郑圭以为我们主力在南边。我带熊六从西边绕过去,直插他的大营。等南边火把一亮,我们从西边冲。你看见我们动手,再开城出来。魏侯那里,我已经让人去通知了。三面合一下,郑圭撑不过今晚。”
孙豹一拍大腿:“行。今晚就干。这些南原来的狗东西,早该尝尝北境的刀了。”
夕阳从白河水面沉下去的时候,北岸的兵开始动了。船影来回,铁甲轻轻碰撞,脚步和马蹄在河岸上踏出密密的闷响。北境的兵像一条沉默的河,正分成几股,向南岸流去。白河城墙上亮起了火把。那是魏长侯的人在守着。他们也看见了北岸的动静,有人朝这边拼命挥手,却被夜风吞了声音。
林越骑在马上,看了一眼白河城的方向。城头的火光映在河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他拔出刀,在月光下轻轻一抖。刀刃上的寒光像一道细线,划过他冷峻的眉眼。
“弟兄们,”他说,“今晚,我们要让白河城知道,北境不是只会守家。北境也会替人出头。杀过去,把这群趁火打劫的狗东西,撵回南原去!”
四百铁骑在他身后默然列阵。河风吹动战马的鬃毛。没有人喊。只有刀出鞘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冰河在夜中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