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原的人来得比林越预想中快。
郑圭被放回去不到十天，南原就来了使者。来的是个中年文士，姓段，叫段承安，在南原侯府里当参军，管的是文书和筹粮。他带着二十几个随从，从南原一路北上，过白河渡口时被孙豹的人拦下，武器全数扣下，只许带随身衣物。段承安也不恼，笑呵呵地交了刀，跟着领路的北境骑兵到了黑石镇。
林越没急着见他，先晾了三天。这三天，他照常巡视城防，去铁山看了新一批军械的锻造，又到渡口跟白景文对了几笔大账。段承安被安排在镇北一处小院里住下，吃穿不缺，但不能随意外出。他心里明白，这是北境给南原的下马威。
第四天，林越才在霍家大宅的正厅见了他。
段承安一进门，先行了礼，笑容满面：“在下段承安，奉南原侯之命，特来拜会镇守使。南原与北境本无仇隙，此番起了些误会，都是郑圭那厮擅自胡为。南原侯已将其革职看押，只等北境一句章程，我们好按规矩了结。”
林越坐在堂上，没让他坐，只淡淡问：“南原侯想怎么了结？”
段承安仍旧站着，笑容不变：“侯爷说，白河城的事，是南原做得差了。愿赔北境粮草三千石，另外奉上良马五十匹，算是给镇守使军中添些脚力。只求两家重修旧好，不要再动刀兵。南原与北境隔得远，本就不该为敌。”
林越听完，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堂上静得很，只有茶盏里的热气慢慢飘散。段承安脸上的笑慢慢有些僵。他原以为林越会提更多条件，甚至可能羞辱他一顿。可林越不开口。这种沉默，比骂人更让人发慌。
过了好一会儿，林越才说：“粮草三千石，我不稀罕。南原若真有诚意，就撤了白河以南所有的哨卡，不得再在羊角镇以南五十里内驻军。郑圭的事可以翻篇，但你们得给我一份南原侯的亲笔信，盖大印，写明南原与北境以白河为界，互不犯境。这信，我要让白河城的百姓都看见。”
段承安脸色微变。撤哨卡、不驻军，等于把南原北部边境的门户让了出来。那封亲笔信更是要公之于众，一旦南原反悔，就要失信于天下。他迟疑着，低头想了想，说：“此事重大，在下不敢擅专。需要回报侯爷。”
“可以。”林越说，“你可以住在白河渡口，派人回去。我等你。但不要太久。我这人没耐心。你走之后，我会让孙豹把北境骑兵往前推二十里。你们南原若不想谈，那就不用谈了。”
段承安额上渗出了汗。他连声应下，说最多半月必有回音。林越不再留他，叫二胖把他送了出去。
人走之后，霍小婉从侧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新到的信。她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把信递到林越面前：“魏长侯的信。南原侯其实早就不想打了。他们这次来谈，是怕你借郑圭的事一路南下。南原现在跟王都也有隔阂，真打起来，南原吃不住。魏长侯的意思是，条件你尽管开，只要不真出兵，南原什么都能应。但魏长侯也提醒你，王都那边已经有人对你动了杀心。说你是‘北境之患’，若不早除，必成大祸。”
林越接过信看了一眼，随即扔进火盆里。他冷笑一声：“他们要除我，尽管来。我正愁公国没人跟我玩下去。北境平了，河北安了，南原怂了。剩下还能当我对手的，就是王都。我倒想看看，他们还能派多少赵渊、多少郑圭过来。”
霍小婉没接话。她看着火盆里卷曲的纸灰，沉默片刻，说：“如果公国不再派兵来，而是断我们的商路呢？南边的粮和药都从白河来。若王都下令各州不与北境通商，我们怎么办？”
“他们断不了。”林越说，“商人是逐利的。北境有铁，有盐，有马，有皮。王都的命令能管住当官的，管不住想发财的。等我们的货到了南边，那些商队自己会给我们开路。就算官面上不许，他们也会走私。北境的刀已经递到了白河对岸，谁敢拦路，我就让谁不敢再从那条路上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冒出了新芽，嫩绿中带着点黄，像刚刚从寒冬里醒来的小东西。北境的春天来得迟，但到底来了。林越看着那树，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安定。
“霍小婉，你有没有觉得，我变了？”他忽然问。
霍小婉走到他身侧，抬头看了看他。他的脸比刚来黑石镇时瘦了，额角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淡淡的疤，从发际线边沿斜下来。可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副看什么都像在看一场还没打完的仗的样子。
“你还是你。”她说，“只不过现在，你身后跟的人多了。你不能再只管自己了。”
林越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这姑娘说得对。他不能只做一个带着几百人钻山沟的贼头了。北境已经成了一面旗，旗下面有兵有民有地有路。他就是那面旗。旗可以旧，可以破，但绝不能倒。南原也罢，公国也罢，谁想扯下这面旗，他就让谁变成旗上的血。
“给魏长侯回信。”他忽然说，“告诉他，南原的人，我会在白河渡口见。让他也来。三方把话说开，白河为界，南原北原，以后井水不犯河水。至于王都，他们要是还想往北边伸刀，就让他们来。我等着。”
说完，他大步朝前院走去。霍小婉目送他走远，然后回到屋里，拿起了笔。
窗外，北境的兵正在校场上列队。铁山旗在风中舒展开来，发出哗哗的响。旗上那一座赤红色的山，像是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