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黑石镇时,二胖已经追出了四十里。
林越没急着过河。他先上了北门箭楼,让人把灰狼河沿岸的烽火全部点检一遍。然后叫来还在养伤的熊六、刚从白河渡口赶回来的狗子,以及连夜从河北岸跑回来的二胖。
“上游那股骑兵,什么来路?”林越站在地图前,声音比外面的风还冷。
二胖脸上还带着北岸的泥,嘴皮子裂得全是口子。他灌了半碗水,喘着说:“不认识。旗是青黑色的,绣着个白色的狼头,跟阿古拉那面红狼旗不一样。那些人骑的是大马,甲比阿古拉的还齐整,清一色长矛配短刀。他们没动,就在离河岸十几里的高坡上扎了帐。我让人在对面猫了一夜,他们也不巡河,也不派斥候,就点了几堆火,像在等后面的人。”
“多少人?”林越问。
“前前后后上来了八九百。但看他们扎营的样式,后面肯定还有人。我估摸着,少说两千往上。”
两千往上。林越的手指在灰狼河上游的几个渡口上点了点。上游河段窄,水流急,渡口少,可一旦骑马绕过来,就能贴着河北岸高地的缓坡往东走。如果那些人的目标是黑石镇,他们会选择从灰狼河上游再往下游方向压,沿北岸一路推进,然后找水浅处过河。
“他们不是阿古拉的人。”熊六开了口。他坐在火盆边,脸上的伤已经结痂,说话时扯得那条长疤微微跳动,“我当兵时听熊老将军说过,灰狼河再往北,穿过荒原,还有更大的部族,叫白狼部。阿古拉那支不过是白狼部南迁的一支。白狼部一直想南下,只是被几条大山和荒原隔着,过不来。如今阿古拉一死,河北岸没了领头人,他们这是要把手伸过来了。”
“白狼部……”林越重复着这个名字。阿古拉的苍狼部不过是白狼部的一支。也就是说,他之前拼尽全力杀死的阿古拉,可能只是北方大草原上一个小小的南进先锋。难怪北岸那些归附部落会连夜北迁。他们不是背叛,是怕。怕白狼部找他们算账。
“狗子,河北岸那几个部落的人,能不能找来问话?”林越问。
“能。有三个老酋长还留在南边,没跑。我让人看住了。”狗子说。
“带来,我要问清楚。”
天亮后,三个蛮族老头被领进军机房。他们都上了年纪,脸被北风吹得又黑又干,眼神里有恐惧,也有认命。林越让他们坐下,又让人端来热茶。其中一个会说帝国话的,断断续续地把白狼部的事讲了。
白狼部,居灰狼河上游以北的大草原,部众数万,骑兵过万。多年前,灰狼河两岸本有七大部,白狼最强。后来闹了灾,白狼部内乱,各部才四散南迁。阿古拉就是那时候带着苍狼部过来的。如今阿古拉死了,白狼部的大王,一个叫屠烈的人,已经平了内乱,正带着本部人马南下,要重新收拢灰狼河两岸所有的蛮族部落。北岸那些小部落不是自己要跑,是屠烈的先锋到了,不跑就会被灭族。
“屠烈有多少兵?”林越问。
“听……听说先锋就有五千。大王中军还要更多。”老酋长把头埋得很低,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军机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轻响。熊六和狗子的脸色都很难看。五千先锋,还只是先头。这样的兵力,别说北境现在只有一千多能调动的兵,就是再翻一倍,也挡不住。
“他们准备什么时候渡河?”林越问。
“不知道。先锋到了之后,没有马上要打的样子。他们好像在等后面的王旗。等屠烈一到,整个河北岸都会重新跪下去。到时候他们就会过河了。”老酋长说完,浑身都在发抖。
林越让二胖把人带下去。他走到地图前,沉默了很久。灰狼河以北的大草原,在他脑子里铺展开来。他以前只盯着河北岸这几十里,最多到阿古拉的营帐。现在,那个更远更辽阔的北方,忽然压了过来。北境从南到北不过一百多里,可白狼部的刀,已经伸到了他的头顶。
“不能让他们过河。”林越忽然说。
熊六和狗子都看向他。
“他们等屠烈,就是在等一个完整的力量。我们不能等。”林越的手指从黑石镇一路往西北划,停在灰狼河上游一个叫“野狐渡”的地方,“他们的先锋在上游扎营。我要带精锐,趁他们还没站稳,先吃掉这股先锋。先锋一灭,屠烈就不敢再大摇大摆地南下。至少能拖他到秋天。到那时候,我们就有时间把河北岸彻底变成我们的纵深。”
“过河去打?”熊六的声音带着惊愕,“林越,这可不是打阿古拉。那些白狼部的人,甲厚马快,装备比我们好。我们过河去打,万一输了,连灰狼河都回不来。”
“所以不能输。”林越看着他,目光像两根铁钉,“正因为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只能防守,我们才要过河。他屠烈不是要收拢河北岸吗?那就让他看看,河北岸现在到底是谁说了算。”
熊六盯着林越,半晌,重重吐出一口气:“你既然定了,我不废话。怎么打?”
“野狐渡,水浅处不及马腹。现在是初春,水冷,冰刚化。他们一定想不到我们会主动渡河。我只要三天。今晚带六百骑兵过河,沿北岸往上游走。狗子先派两组斥候摸过去。白狼先锋的营地在北岸高坡,我们午夜到,打他们的侧后。不跟他们列阵对冲,用火攻。烧他们的草场和帐篷,砍他们的马桩。打完就往东撤,从冰还没化透的河段绕回来。”
林越顿了一下:“二胖,带三百步兵在黑石镇北岸设伏,接应我们。如果我们被追,就往伏击圈里带。”
“是!”二胖拍着胸脯。
“霍小婉,”林越转向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姑娘,“前线的消息不要外传。黑石镇照常开门,互市照开。要是有人问,就说北境自卫团在北岸剿匪。”
霍小婉站起来,轻轻点头:“我明白。”
当夜,林越带着六百骑兵从黑石镇西门出城。月光半明半暗,河面上的残冰泛着幽白的光。马蹄裹着草垫,踏过河滩,蹚进冰水里。河水冷得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脚踝。没有人说话。只有河水和风在响。林越骑在马上,身子微微前倾。他的腰上别着熊瞎子送的军刺,刀囊里的弯刀是新打的,刀刃泛着铁山才有的暗红。
他抬头朝西北看。月光下,那片高坡像一头伏在黑夜里的巨狼。白狼部的营火在远处跳动着,像野兽的眼睛。林越拔刀,刀尖朝前一指。
北境的狼,要过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