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8月1日,下午。
火山口全域。
菌丝结构在Helen的声波攻击下开始崩塌。
不是爆炸。田中见过爆炸——那是瞬间的、暴力的、把所有东西炸成碎片的力量。但这不是。这是某种缓慢的释放,像一个人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倒下去。
地面在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震动——是某种更深沉的、从地底传来的震颤。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把整个火山口的岩层都压得吱吱作响。田中的脚底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传上来,从机甲的金属骨架传进驾驶舱,传进他的脊椎。他能感觉到IS的关节在嘎吱作响,不是在抗议,是在承受——承受某种超出设计参数的负荷。
每一个被同化的感染体在瓦解。
浮者漂浮在水面上,不再有动作。不再趋声,不再集群,不再做任何浮者应该做的事。它们只是漂着,像真正的尸体,像它们本来应该成为的东西。
甲壳者的壳在碎裂。
那些曾经坚硬得让7.7mm子弹毫无办法的外骨骼,现在像干裂的泥土一样裂开。裂缝里没有血——只有白色的菌丝,像植物的根须,从壳体里伸出来,然后枯萎。
田中站在IS的脚边,看着这一切。
他的脊椎在疼。旧伤,在每一次后坐力冲击里积累下来的痛。但他还站着。这是他唯一擅长的事——站着,扛着,不倒下。
"你没事吧?"
Jack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没事。"田中说。
"Helen呢?"
"活着。"
"她在哪?"
"你抱着呢。"
通讯器里沉默了一秒。然后Jack笑了一声,很轻,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对。我抱着呢。"
"Miller呢?"
"在那边。"Jack说。"他还站着。"
田中转头看过去。
Miller站在远处,IJ的残骸在他身后。他的姿势很奇怪——一只手伸在前面,看着自己的手背。
他在看白丝。
"Miller!"田中喊道。
Miller抬起头。他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看见了。"他说。"变淡了。"
"什么?"
"白丝。"Miller举起手,让田中看清楚。"在变淡。"
田中看见了。那些曾经在他手腕上像纹身一样蔓延的白色菌丝,现在正在褪色。不是消失——是在重新变成血的颜色。红色在白丝里蔓延,一点一点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它们挤出去。
"声波攻击。"Miller说。"Helen的频率。触发了自我崩溃协议。但不是只针对潮母——针对整个网络。所有的菌丝都在崩溃。包括——"
他停住了。
"包括你体内的那些?"
"也许。"Miller说。"或者只是暂时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Miller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知道它们是在被杀死,还是只是在休眠。"
他又看了一眼。
红色的确在蔓延。但与此同时,那些白色的部分也在重新扩散。不是消失,是拉锯。在他的血管里,红与白在争夺地盘。
他的身体在自我修复和感染之间拉锯。
他不知道哪个会赢。
但他还站着。
"你感觉怎么样?"田中问。
"活着。"Miller说。"目前。"
"有症状吗?"
"有一点。"他皱起眉头,像是在评估自己的感觉。"头疼。视线有点模糊。偶尔会听到不存在的声音——不是菌丝在说话,是耳鸣。典型的初期症状。"
"你确定?"
"我在岛上待了两个月。"Miller说。"我见过足够多的感染者。我知道初期是什么样子。"
"那你——"
"我还是不知道。"Miller打断他。"我有可能正在好转。也可能只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他看着自己的手。白丝和血色在交替,像两条蛇在缠斗。
"但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说。
"什么?"
"我他妈的还站着。"
他笑了。很淡的笑,带着点自嘲。
"两个月了。我他妈的终于不是一个人在等了。"
田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Miller,看着他手上的白丝,看着那场肉眼可见的拉锯战。
Miller的命运悬而未决。
Helen还活着,但身体极度虚弱。Jack抱着她,守着她,不敢松手。
亚纪子——或者说潮母——在崩塌。菌丝网络正在瓦解,那团白色光芒正在熄灭。
但没有人知道那里面还有没有"人"。
田中的脊椎在疼。旧伤,在每一次后坐力冲击里积累下来的痛。但他站得很直。
"Miller。"
"嗯?"
"你刚才说两个月。"
"对。"
"两个月都在等?"
Miller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某种比那都更老的东西。
"是。"他说。"两个月。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还活着。第二件事是确认通讯设备还能用。第三件事是确认有没有回应。"
"有吗?"
"没有。"
Miller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丝还在那里,没有消失,但也没有扩散。
"第八周的时候我放弃了。"他说。"不再每天确认了。只是活着。活着本身就是确认。"
"现在呢?"
"现在?"Miller抬起头,看着远处正在瓦解的菌丝结构。"现在我发现——活着不是一个人就够了。你他妈的需要有人在旁边。哪怕只是一个能骂你的人。"
"你骂我了吗?"
"没有。"Miller说。"你太正经了。骂你没意思。"
"那你骂Jack?"
"骂Jack太轻松了。没挑战。"
"那你骂谁?"
Miller看了田中一眼。
"你妹妹?"
田中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别。"他说。"我妹妹你骂不起。"
"是骂不起。"Miller点头。"但我能骂你。"
"随便。"
"你太轴了。"
"我知道。"
"你总是把所有的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知道。"
"你从来不问别人想要什么,只问自己能给什么。"
"我知道。"
Miller看着他。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轴。"田中说。"轴的人有一个好处——永远不需要别人告诉他他有什么问题。他自己全都知道。"
Miller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
是真的笑。不是自嘲,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干净的、带着点意外的笑。
"操。"他说。"你他妈还挺有意思的。"
"谢谢。"
"不是在夸你。"
两人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瓦解。
菌丝在枯萎,感染体在死去,火山口在震动。但他们还站着。
Miller看着自己的手。白丝变淡又变回来。在变淡。在变回来。
他不知道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但他还站着。
在更远的地方,Hawk靠在SB的腿上,看着火山口的天空。
菌丝的白色正在消退。天空的颜色正在恢复。不是蓝色——还是黄昏的橙红色。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诡异的白。
他想起白鸽。
白鸽死的时候也是黄昏。也是这种颜色。
他那时候觉得世界末日到了。他那时候觉得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活下去的理由了。
但他还活着。
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活着。
"别回头。"
白鸽的纸条上是这么写的。
他没有回头。他往前走。一直走。走到这座岛上,走到今天,走到此刻。
他活着。
不管是因为运气,还是因为习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活着。
这就够了。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血腥味,不是腐烂味——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雨后的泥土,像海边的礁石,像所有那些正在死去的东西在最后时刻散发出来的气息。
田中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顺着鼻腔爬进去,钻进他的肺里。他咳了一声,但没有停下脚步。
他继续往前走。
Miller在他旁边站着,看着自己的手。白丝变淡又变回来。在变淡。在变回来。他不知道最后会是什么结果。但他还站着。
Helen躺在Jack怀里,身体很弱,但还在呼吸。
Hawk站在远处,看着火山口的天空。菌丝的白色正在消退。天空的颜色正在恢复。
他们都在等。
等最后的结果。
等命运的决定。
他活着。
不管是因为运气,还是因为习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就够了。
火山口的天空开始变化。菌丝的白色正在消退,露出后面真正的天空——黄昏的橙红色,和白鸽死的时候一样的颜色。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