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很长。
不是物理上的长。是某种更难以描述的东西。白色的光芒在身后崩塌,但前方的黑暗似乎更深、更浓、更像一个等待被穿越的边界。
田中开着IS,一步一步往前走。 螺丝在手腕上震了一下。他握了握拳,掌心里全是冷汗——不是热的那种,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螺丝的震动顺着手腕传到指尖,像某种他听不见的摩尔斯电码。 有人在来。或者有什么在变。 IS的引擎低沉地回应了一声。 像是在说"我知道"。 或者"别停"。 田中继续走。
机甲的脚步在菌丝地板上留下沉重的压痕。一步,两步,三步。每一个脚印都像是某种记录。某种他正在离开的证明。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时间在这种地方失去了意义。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时间。他只是习惯了服从命令,习惯了等待指令,习惯了让别人告诉他下一步该做什么。
现在没有人告诉他。
只有他自己的脚步。
"——你为什么来这里?"
那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音。像是他还没有准备好听到的东西。
田中停下脚步。
他回头。
不是转身。是操控IS的视觉系统,让摄像头转向身后。那个白色的光芒还在。不是消失了,是变淡了。像日落后的天空。像某种刚刚结束的东西还在留有余温。
在光芒的中央,有一个轮廓。
很淡。几乎看不见。像水中的倒影。像风中的烟。像所有他以为已经消失了、却还在某个地方存在的东西。
是亚纪子。
或者说,是亚纪子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我问你。"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像是她用尽了所有剩余的力量才说出这句话。
"你为什么来这里?"
田中沉默了很久。
他为什么来这里?为了任务。军方的命令。确认销毁,回收数据。那是他收到的简报。只有一句话。他执行了。像他执行每一道命令一样。
但那是假的。
他早就知道那是假的。他只是不愿意承认。承认了就意味着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情都没有意义。他打的每一场仗,他挨的每一发子弹,他脊椎上那道永远也不会愈合的裂缝——都没有意义。
为了纯子?
为了纯子的药?
那些药是真的。能让纯子活着。但那些药也是假的。让她永远离不开。让她永远被控制。让她永远——
"为了告诉你——"
他开口。声音很平。像在陈述某种事实。像在完成某个早就开始的句子。像他这辈子说过的所有话里面最重要的一句。
"还有别的路。"
光芒静止了。
或者说,他以为光芒静止了。或者说他希望光芒静止了。他看不清了。那个轮廓。那个声音。那个他以为永远无法定义的东西。
"别的路。"
亚纪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在重复他的话,又像是在质疑。像是在问,又像是在回答。
"从来就没有别的路。"
她说。
"你以为有,是因为你还没走到尽头。"
"但我走到了。"
田中说。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是反驳。不是争辩。只是陈述。某种他终于可以直视的事实。
"我走到尽头了。然后我发现——"
他停顿了一下。
他该说什么?那里有墙?那里是死路?那里什么都没有?
"那里还有东西。"他说。"不是墙。不是死路。是某种我能选的。"
"你选了?"
"我选了。"
"选了什么?"
"不杀你。"
他顿了顿。
这两个字比任何话都重。比他这辈子说过的所有话都重。比服从,比命令,比所有他以为定义了他的东西都重。
"也不原谅你。"
他补充道。
他恨她。
他恨她让纯子染上了那个东西。他恨她让纯子这辈子都要吃药。他恨她让军方有了控制他们的筹码。他恨她让他这辈子都在替她赎罪。
但他不会杀她。
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他不想让"杀"成为他唯一会做的事。他不想让自己变成另一个版本的她——另一个被仇恨驱动的人。另一个在走某条自己都看不懂的路的人。
"我恨你。"
他说。"你让纯子染上了那个东西。你让她这辈子都要吃药。你让她变成了军方的筹码。你让我——"
他的声音在颤。
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某种他从来没有让自己去感受过的东西。某种他以为自己永远不需要的东西。
"你让我知道,我恨你。然后我选不杀你。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这两件事都是我自己选的。"
光芒在颤动。
或者说,他以为光芒在颤动。或者说他希望它在颤动。他看不清了。那个轮廓。那个声音。那个曾经是亚纪子的东西。
"再见了。"
他说。
没有回应。
或者说,那个正在消失的轮廓给了他某种回应。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某种他决定不去读懂的东西。某种他愿意让它们随着那个轮廓一起消失的东西。
"我会记得你的。"
他说。
"但我不会替你活。"
然后他转身,走进黑暗。
他走出来的时候,火山口的天空是灰色的。
不是黎明。不是黄昏。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时间。像世界在犹豫。像某种东西刚刚结束,某种东西还没有开始。像他站在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边界上。
IS站在菌丝结构的出口处,右腿的液压系统在滴水。不是油,是某种白色的液体。像血,像脓,像所有被感染过的东西在流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操控台。
胸口的内袋里,亚纪子的照片还在。汗渍和血迹还在。那个轮廓还在。那个他从来没有见过、却认识了很久的人还在。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他问那张照片。
照片不说话。
"算了。"
他伸手摸了摸照片的边缘。然后他收回手,开始检查机甲的状态。
右腿液压系统需要维修。散热器堵塞。炮管过热。通讯系统——
等等。
通讯系统。
他的手指停在操控台上。
有什么在震动。不是通讯器。不是机甲的某个部件。是某种更细微的东西。某种他以为早就不存在了的东西。
他低头,看向IS的右肩。
那颗螺丝在震动。
Ch71的时候,那颗螺丝也震过。
那是他出发的那天。凌晨四点,军港里寒风刺骨,五台机甲在夜色中整装待发。他走进IS的驾驶舱,把亚纪子的照片放进胸口内袋,然后那颗螺丝开始震动。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以为是故障。是他对这台机器还不够了解。是他需要更多时间磨合。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故障。
那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绪在回应。在问一个问题。在等一个答案。
出发的时候,它在问:"你准备好了吗?"
现在它在说:"你回来了。"
田中看着那颗螺丝。
它还在震动。很轻。很稳定。像某种心跳。像某种他终于听懂了的语言。
出发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他以为服从就能换来一切。他以为只要完成任务,就能回去继续当那个听话的士兵。继续为纯子拿药。继续在军方的控制下活着。
回来的时候,他知道了。
他从来没有准备好过。他只是在假装准备好。他只是在用服从来逃避那些他不敢面对的问题。
现在他不逃了。
"我回来了。"
他轻声说。
声音被风吹散。但那颗螺丝还在震动。稳定。持续。像某种承诺。像某种他终于可以相信的东西。
他不再需要答案了。
他有了回来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