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口在震动。
不是地震。是菌丝网络在瓦解的过程中产生的连锁反应。整座岛都在颤抖,像一个巨人在翻身,像某种活着的系统在死去。地面裂开又合拢,岩壁上的石头滚落,砸进那些正在枯萎的菌丝丛里。
"妈的——"
Jack骂了一句。
他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穿甲弹已经打完了。最后一发是三分钟前。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数了。五发穿甲弹,三发穿甲弹,两发,一发,没了。
简单得让人想哭。
问题是TYPE-III没有数学概念。它们不知道什么叫"没子弹了"。它们只知道面前有个移动的东西,而移动的东西就是食物。
他看着瞄准镜里的画面:一只甲壳者正在向他冲来。真菌外骨骼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关节处的缝隙像是在嘲笑他。它不怕。它不知道什么叫恐惧。它只知道往前冲。往前撕。往前吃掉一切挡路的东西。
Jack把手伸向腰间的M1911。
"你要干什么?"他问自己。
然后他开枪了。 枪口对准TYPE-III的头颅,距离不到十五米。食指扣下,后坐力把枪往上顶了半寸。弹壳跳出枪膛在岩石上叮当响了一声。变异体晃了一下没倒。他又开了一枪,打进了同一个弹孔。 变异体的外骨骼从弹孔处裂开一条缝,白色的菌丝液从裂缝里渗出来,像是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血。它终于倒了。 Jack没有停。他继续走,继续开枪。弹匣里还剩四发。 够了。 他换了一个弹匣。枪管还在冒烟,烫得他手心里都是汗。
在AH的驾驶舱里,用一把手枪,打一只正在冲过来的TYPE-III。荒谬得像拿牙签戳坦克。荒唐得像在葬礼上讲笑话。但他在打。一枪,两枪,三枪。
子弹打在甲壳者的腿上,弹开了。打在身上,弹开了。打在那张半透明的壳体上——
子弹嵌进去了。
"什么?"
Jack愣了一秒。
然后他继续打。又三枪。又两枪。
甲壳者的脚步慢下来了。不是停,是慢。像某辆卡车在漏气,像某个系统在崩溃。它还在冲。但它慢了。慢了就是机会。慢了就能再开几枪。慢了就能——
"操!"
他又骂了一句。
因为穿甲弹都没用的话,M1911能干什么?它在壳体上留下几个白印,然后弹开。就像往墙上吐口水。
但他在打。
一枪,两枪,三枪。弹匣见底。换弹。继续打。
然后地面裂开了。
不是崩塌。是某种更有秩序的东西在发生。菌丝网络在撤退,从地面,从墙壁,从所有它们占据的地方撤退。像海水在退潮,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缩回自己的触手。菌丝枯萎,萎缩,变成灰白色的残渣,被风吹散。
Jack抬头看向天空。
不是变暗。是变白。
某种菌丝在空中飘散,像雪,像灰,像某种正在结束的东西的残余。无数细小的碎片从天空落下,落在AH的装甲上,落在他的手套上,落在远处的火山口边缘。
"Helen成功了。"
他说。
或者说,他想起来Helen已经成功了。那台声波主宰,那个永远在透支自己寿命的机器,在半小时前扣下了最后一次发射器。SD的整个机体在共振,声波冲击波穿过整个火山口,菌丝网络在共振中开始瓦解。
他应该高兴的。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天上的白色碎片还在落,地面的震动还在继续。菌丝网络在瓦解,但TYPE-III没有消失。它们失去了协调,失去了指挥,但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变得更混乱了。它们开始无差别攻击一切移动的东西——包括彼此。
"妈的。"
他又骂了一句。
不是骂变异体。是骂自己。他应该高兴的。Helen成功了,网络瓦解了,他们有撤离的机会了。但他的子弹没了。穿甲弹没了。M1911的弹匣也见底了。他只剩下一把空枪和三个正在逼近的TYPE-III。
他看见Hawk了。
SB的刀刃在空中划过,砍倒了一只TYPE-III。不是甲壳者。是某种更小的、速度更快的家伙。它从侧面冲过来,被Hawk一刀劈成两半。白色的液体溅在地上,冒着烟,像某种强酸在腐蚀。
Hawk的动作很快。太快了。
快得像他不是在战斗,是在发泄。像他把这辈子所有的愤怒都塞进了那一刀里。像他不是在砍变异体,是在砍某个他看不见的敌人。
然后Jack看见了另一个东西。
不是变异体。
是人。
一个年轻人,从SB的方向跑过来。瘦弱,肮脏,浑身发抖。他穿着平民的衣服,脚上连鞋都没有。他的脸上有泥,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十九岁。最多了。
Jack的第一反应是:这家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不可能是从平民聚落来的。聚落在南岸,从那边到这里要穿过整个岛屿。那些路早就被变异体占据了。他不可能活着走过来。
除非——
除非他是藏在机甲里的。
Jack想起来,他们出发的时候没有人仔细检查过机甲周围。紧急撤离,谁会去注意脚边有没有藏着一个平民?
"操。"
他骂了第三个操。
Hawk还在砍。SB的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的弧线,劈开一个又一个扑过来的变异体。但那个年轻人在拖后腿。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跑,该躲到哪儿,该怎么在这种情况下活下去。他只会跑。乱跑。往任何一个不是变异体在冲过来的方向跑。
Jack伸出AH的机械臂。
"那边!"他对着通讯器吼——虽然通讯器已经没用了。"往AH这边跑!"
他不知道Hawk能不能听见。他不知道Hawk会不会听。但SB的脚步在转向。在朝AH的方向移动。
年轻人跑到AH的脚边,Jack才看清他手里的东西。
一块白色的碎片。
不,不是碎片。是一块白脉。真正的白脉藤本的碎片。他不知道从哪儿找到的。他不知道藏了多久。但它在他手里。它被他攥在手心里,攥得那么紧,指节都发白了。
"这是药。"
阿信说。
Jack愣了一下。
"什么?"
"这是药。"阿信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在抖。他的身体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抖。但他攥着那块碎片,像攥着某种他不愿意放手的东西。"白脉。能治病的。我妈说过。"
Jack看着那块碎片。
它是真的白脉。但它也是碎片。一块碎片能治什么病?一块碎片能救什么人?一块碎片能改变什么?
但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懂那种感觉。
他想起了塞班岛。想起了那个在电台里喊mayday的夜晚。想起了那些他没能救下的人。想起了他自己攥着通讯器,以为只要不松手,就能抓住某些正在流逝的东西。
"我知道。"
Jack说。
他的声音很平。不是安慰。不是否认。只是陈述。
"我知道。"
然后他伸出机械臂,把阿信从地上捞起来。Hawk的SB在旁边掩护,砍倒了一只从侧面冲来的TYPE-II。Jack把阿信塞进AH的脚边——那里有一个凹陷,刚好能容纳一个人蜷缩在里面。
"别松手。"
Jack说。
"什么?"
"那块东西。"Jack用机械臂把阿信圈在脚边,像护住某种易碎品。"别松手。不管它能不能治病。都别松手。"
阿信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头。他把那只手攥得更紧了。白色的碎片在他掌心里,像某种承诺。像某种他还没有准备好去相信的希望。
Jack看着那个年轻人。
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个在电台里攥着mayday信号的自己。他从来没有攥到过任何东西。但他懂那种感觉。
"你会活下去的。"
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给谁听。是说给阿信?还是说给很久以前的自己?
"你会活下去的。"
然后他转身,对着另一只冲过来的TYPE-III开了枪。
这一次,他的手不抖了。
不是因为他不害怕。是因为他找到了一个理由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