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撤离!"
Jack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开。 IS的液压杆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右膝关节密封圈碎了,但还能走。够了。 SB的刀刃还卡在外面,Hawk没工夫收。 先走。 再说。 现在走。 谁都不许留下。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某种更接近于绝望的东西在呼喊。是他的喉咙在燃烧,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所有话里面最用力的一句。
"重复,所有人撤离!往北岸方向!"
没有回应。
或者说,有回应。但不是他想要的。
"Helen?"
沉默。
"Helen,你在吗?"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
"……在。"
Helen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像是隔着一层水在说话。像是她在用尽全力才把那个字挤出来。
"SD倒下了。"她说。"我——"
停顿。
他听见她在喘气。很重的、带着血腥味的喘气。
"我能动。应该。能动。"
Jack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操作AH,朝SD的方向移动。机甲的履带碾过焦黑的地面,留下一道又一道的痕迹。天空还是灰的。白色的灰尘还在飘。变异体还在冲。但他现在顾不上那些了。
他看见了Helen。
SD躺在地上,像一只被打断腿的蜻蜓。
声波发生器的外壳裂开了,露出里面扭曲的金属结构。那些精密的零件像内脏一样暴露在外,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驾驶舱的门开着,Helen正试图爬出来。
她的动作很慢。很笨拙。像一具刚刚学会走路的机器。
或者说,像一具正在死去的机器。
"别动。"
Jack开了AH的机械臂。
他很轻很轻地,像对待某种易碎品一样,把Helen从SD的驾驶舱里捞出来。她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轻。太轻了。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鸟。像某种只剩下外壳的东西。
她的脸上有血。
不是新鲜的血。是干涸的、结成硬壳的血。从鼻子,从耳朵,从眼睛下面那道她从来不说来历的旧伤疤。血迹已经变黑了,和她脸上的灰混在一起,让她看起来像某种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
"你他妈为什么不早说?!"
Jack骂了一句。
然后他意识到他在用英语骂。然后他意识到她听得懂。然后他意识到他根本不在乎她听不听得懂。他只在乎她为什么不早说。
"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撑不住了?!"
Helen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不是那种正常的光亮。是某种更接近于"燃烧"的东西。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像她的生命正在以某种他看不见的方式燃烧。
"说了又怎样?"
她问。
声音很平。像在说天气。像在陈述某种她早就接受了的事实。
"你还能帮我分担反噬?"
Jack说不出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反噬不是某种可以分担的东西。反噬是她自己欠下的债。是她透支自己生命时签下的借据。没有人能替她偿还。
"放我下来。"Helen说。"我能走。"
"你不能。"
"我能。"
她挣扎着要站起来。
然后她的膝盖软了。
Jack的机械臂接住了她。她没有再挣扎。她只是靠在机械臂的掌心里,像靠在某种她已经没有力气拒绝的东西上。
"……AH后座。"她最终说。"能塞下我吗?"
Jack没有回答。
他直接操作AH把她塞进了后座。那里堆着他自己的补给、弹药、还有那条他从Hawk手里接过来的白鸽手链。他把那些东西往旁边推了推,给Helen腾出空间。
"我他妈欠你一条命。"
Jack说。
"不欠。"
Helen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我选择救你们。不欠。"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像是在说服自己相信某件她已经做过的事情。
通讯频道里传来另一个声音。
"田中?你在吗?"
是Miller。
"在。"
田中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平稳。冷静。像某种永远不会改变的东西。像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用同样的语气回答同样的问题。
"IJ的管路破了。"
Jack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
"燃油管路。"Miller说。"在震动中破裂了。我没有时间修。"
Jack闭上眼睛。
他不用看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IJ是火葬场。那台机甲从一开始就是火葬场。燃油管路泄漏,驾驶舱就会变成蒸笼。Miller已经在那个蒸笼里待了两个月了。他早就习惯了。
但这不一样。
这不只是泄漏。这是彻底破裂。是IJ正在把自己的燃油吐出来。是Miller正在失去最后一点保护。
"你需要支援吗?"
"不需要。"
停顿。
然后Miller说了另一句话。
"我要留下来。"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
Jack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像是某种正在倒计时的钟表。像是某种他不愿意面对的命运正在逼近。
"你要干什么?"田中问。
"烧掉核心。"
Miller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冷静。像在报告天气。像在陈述某种他已经决定了的事实。
"Helen已经把菌丝网络打散了。但核心还在。它还在试图重建。我要把那个东西彻底烧掉。"
"那是个自杀任务。"
Jack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等了两个月的救援。"
Miller打断他。
Jack愣住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Miller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冷静。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变。像是冰层下面的水在流动。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海面。每天晚上最后一件事是听有没有船的引擎声。两个月。每天。每一天。"
他停顿了一下。
"我等不到了。"
他说。
"所以我自己来。"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田中的声音响起来。
"我跟你一起。"
Jack的心跳停了一拍。
"田中——"
"我跟你一起。"
田中重复。
"IJ还能开。我来开。"
"你还有纯子。"
Miller说。
声音很轻。不是疑问。是陈述。是某种他早就想好的东西。早就准备好用来堵住田中的话。
"你妹妹还在等你。"Miller说。"她还在医院里。她还不知道药是假的。她还不知道——"
他停住了。
"我什么都知道。"
田中说。
"那你更应该回去。"
Miller说。
"我——"
"你回去告诉她真相。"
Miller打断他。
Jack能感觉到空气在凝固。能感觉到某种他无法阻止的东西正在发生。
"她有权知道。"Miller的声音很轻。"她有权选择。然后你们一起想办法。不是一个人扛。不是——"
他咳嗽了一声。
听起来像是在笑。
"不是一个人死在火山口里。"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很久。
Jack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你不要去"?"你不能去"?这些话在Miller面前显得那么苍白。Miller已经等了两个月了。他已经等得够久了。没有人有权让他继续等。
然后Helen开口了。
"你这个混蛋。"
她用日语骂了一句。
Jack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个词的重量。能感觉到里面有多少她不想让别人听到的东西。有多少愤怒,有多少无奈,有多少她不愿意承认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然后Helen关掉了频道。
Jack在AH里回头看了一眼火山口。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色的灰尘在空中飘散。像是某种正在结束的东西的尾声。像是某种他不愿意面对的告别。
"值了。"
Miller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很远。很轻。
然后信号断了。
"他会没事的。"
Jack说。
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他会的。"
他没有回头看Helen。他知道她没有睡。他知道她在那里,在AH的后座上,睁着眼睛,看着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他会没事的。"
他又说了一遍。
Helen没有回答。
火山口的方向,白色的灰尘还在飘散。像是某种正在燃烧的东西的余烬。像是某种正在结束的东西的证明。
Jack握着操控杆,继续往前开。
他不去想Miller。他不去想那个正在火山口的中央独自燃烧的美国佬。他只想往前开。往北岸开。往某个还有可能的方向开。
因为他知道——
Miller不需要他担心。
Miller已经做了选择。
而他们还有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