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烈没有让林越等太久。

野狐渡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灰狼河北岸的斥候便传回消息：白狼部先锋被袭后，屠烈亲率主力南移，数千骑兵如黑云般压过荒原，直逼灰狼河中段的河岸。北岸归附的蛮族部落再次动摇，有些刚回到草场又连夜拔帐西逃，朝屠烈的王旗靠拢。林越没有派人去追。要留的不用追，要走的留不住。

黑石镇进入最高戒备。

北门外的河滩上又挖出了三道壕沟，每道之间相距百步，沟内埋着新削的硬木尖桩。城墙下堆起了装满河沙的麻袋，箭塔和城垛边码着一捆捆新制的箭。铁山运来的箭簇堆满了城南的军械库。周老锅带人日夜赶工，铁炉的火光烧红了半边天。连镇上的半大孩子都在帮忙搬柴、磨箭头、给弩机上油。

林越把黑石镇南边的百姓暂时迁到了大榆堡和青石口一带。留下来的多是青壮和能帮忙的人。北境现在没有后路，黑石镇就是北境的北墙。墙后面是新开出来的田地，是商路，是立命之地。这里一旦被踏破，北境就没了。

他日夜待在城头和军机房里，很少睡。有时霍小婉劝他休息，他就靠在椅子边闭一会儿眼，半睡半醒，一有脚步声就睁开。他知道屠烈会来，但没料到对方的速度。野狐渡之后第三天，二胖的暗哨就看见屠烈的先锋已经突进到了灰狼河对岸的高地上。

那是一支一眼望不到头的马队。

从黑石镇北门箭楼望出去，灰狼河北岸一线，黑压压全是骑兵。青黑色的狼头旗在风里连成一片，像一群在天空盘旋的乌鸦。帐篷还没扎，骑兵已经列成数队，沿河游弋，朝南岸射箭挑衅。那箭射不到城下，只在河滩上插了密密麻麻一片，像一层从天上落下来的铁草。

“少说三千。”熊六站在林越身边，脸色比铁还硬，“这是先头，后面还有辎重和步骑混编。看这架势，屠烈是真要把黑石镇从北境抹掉。”

林越没说话。他看着对岸的骑兵，脑中不断推算。屠烈的人多，但刚赶到，马力和士气都还足。此时不能出城。白狼部不是阿古拉的苍狼部。他们更凶狠，更有组织。如果在野地里硬碰，就是送死。只有等。等他们渡河，等他们上岸，等他们挤在南岸的河滩上时，才是真正的机会。

“传令下去，北门守军后撤至城墙内。城头弓手和弩手分作三班，人不离岗。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城。”林越说。

“他们要渡河呢？”狗子问。

“让他们渡。”林越说，“河滩上已经给他们备好了大礼。阿古拉是怎么死的，屠烈不知道。今天，我们让他记住。”

当天傍晚，白狼部的号角在北岸响起。那声音比阿古拉的牛角号更沉，像成百上千头野狼同时对月长嚎，贴着河面滚过来，震得人胸口发紧。

接着，屠烈动了。

第一波骑兵开始涉水渡河。他们骑的是北地高马，蹄大毛厚，踏碎薄冰，水花在夕阳里溅得通红。马身还没完全热起来，过河时显得有些迟滞。但白狼部的骑兵并不乱，百人一队，分批渡河。前面的人一上岸就朝两翼散开，为后面的人腾出滩头。北岸的弓箭手则列队在河岸上，用长弓朝南岸抛射，试图压制城头。

“守！”林越一声令下，城头的人都伏在垛后，用盾牌和湿牛皮挡住抛射。箭矢落下来，打在城砖和盾面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像一场铁打的冰雹。有几个人被箭射穿了肩膀和手臂，闷哼着被拖下城去。其他人咬着牙，纹丝不动。

白狼部的人越上越多。先头骑兵推进到河滩上的第一道壕沟时，马匹忽然成片跌倒。最前面的几十匹马踩塌了壕沟上的伪装，陷进沟里，被尖木穿透肚腹。后面的收不住缰，层层撞上去，人仰马翻。河滩上顿时乱成一片。

“放！”林越猛地站起。

城头万箭齐发。同时，十几架藏在城垛后的铁山弩机同时发射，胳膊粗的铁矛箭扫过河滩，将白狼骑兵连人带马钉在地上。火罐也从城头飞出，砸在滩涂和壕沟之间。火油泼洒，引燃了埋在沟内的干草。几道火墙腾空而起，把白狼部的先头部队截成了数段。

但白狼部没有退。后面的骑兵仍在源源不断地渡河。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跳过着火的壕沟，朝城墙冲来。有的下马步战，有的直接骑马朝城门撞。箭雨和落石砸在他们头上，血肉横飞。但他们像疯了一样，一波倒下，一波又上。

“这些人是真的不要命。”熊六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握紧了刀。他看看林越，林越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不停下令，让弓手换位，让弩机调整射角，让预备队补上城头的伤亡。城上城下已经打成了一片混战。

白狼部的攻城没有云梯，没有撞车。他们用最简单也最疯狂的办法——人海。用骑兵的命去堆，用步兵的命去填，用自己人的尸体堆出一条上墙的路。黑石镇的墙不算高，但再加高之后也有三丈多。可白狼兵踩着马尸和人尸，竟真的在几处墙段堆出了能摸到城头的斜坡。

“把火油都拿上来！”林越一边吼，一边自己抱着一只火罐冲到缺口处，点燃了朝斜披上丢。火油顺着坡上的尸堆往下淌，一道火瀑布般烧起来。那些正在往上爬的白狼兵被烧成了火人，惨叫着滚下城去。

可北面河滩上，又响起了号角。是屠烈的王旗在动。更多的白狼兵正在压上来。黑石镇的北墙，像一条在狂涛中颤抖的堤坝。

“林越！北门要破了！”二胖满身是血地跑过来，指缝里还夹着半截断刀。他刚带人堵了两次城门，人都快打光了。

林越抬头看了一眼南边。太阳已经落下去，四周被火光映得通红。北境的黑夜正在被点燃。他不知道天什么时候会亮。他只知道，今晚如果挡不住，天再也不会亮了。

“跟我来。”他抓起一杆铁矛，朝北门冲去。城门洞已经被白狼兵用撞木撞开了一条缝，几个白狼兵正从门缝里挤进来。林越带着二胖和十几个还能打的兵扑过去，刀枪并举，把最前面的几个敌人捅翻。然后他亲自用肩膀顶住门板，吼着让人把早准备好的铁闩和石块再推过来。门洞里挤满了人，喊声、刀声、喘声混在一起，像一口沸腾的锅。

就在这时候，西边忽然响起了一阵喊杀声。那声音来自南岸，来自他们自己的方向。林越猛地回头，看见一支打着铁山旗的骑兵从西边野地里杀出来，像一条黑龙，斜斜地插向河滩上的白狼军侧翼。

是孙豹！

孙豹带着白河渡口和羊角镇的守军赶回来了。他们不知什么时候过了白河，又日夜兼程北上，正好在白狼军最疯狂的时候从后面捅了一刀。那支骑兵人数不多，但突然出现，把白狼部侧后方的指挥队形冲得七零八落。

“援军到了！跟老子杀出去！”熊六在城头看见，挥着刀朝城内喊。城门里外的北境兵像被一股新的力量撑了起来，吼声陡然拔高。

林越一脚踢开挡在身前的半截尸体，重新跨上战马。他高高举起那柄已经砍卷了刃的弯刀，带着城中最后三百还能动的兵，从北门冲了出去。城外的白狼军正被孙豹从侧面搅乱，又被城中冲出来的这一股迎面撞上，阵脚大乱。

混战中，林越看见了那面王旗。青黑色的大旗竖在河滩西边的一处高地上，旗下立着一匹黑马。马上的男人穿着厚重的黑狼皮甲，面沉如铁。那是屠烈。

林越拍马直冲过去。身边跟着狗子和十几个骑手。他们像一支从火海里射出去的箭，穿透乱军，朝那面王旗杀去。白狼部的亲卫层层扑来，林越左劈右砍，已经记不清杀了多少人。他只知道自己的刀断了，就抢过一柄白狼兵的长刀。再断，再抢。

到屠烈面前时，林越身后的人只剩四五个。屠烈拔刀。那是一柄极长的北方战刀，刀身黑沉，像一片夜色。他朝林越劈下来。林越侧马闪过，反手一刀。两刀相交，火星在夜色中炸开。

两人在马上连过数招。屠烈力大刀沉，林越几次被他震得手腕发麻。可林越不怕。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太多次了。当屠烈再一次高高举起刀时，林越没有躲，反而猛地一夹马腹，直冲进他怀里。刀锋来不及落下，林越已经抽出靴筒里的那柄军刺，狠狠捅进了屠烈的肋下。

“熊老将军送你一程。”林越在他耳边说。

屠烈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从马上栽了下去。

王旗倒了。

白狼军的最后一点士气，随着那面旗的倒塌彻底崩散。熊六和孙豹趁机合围，把河滩上的白狼兵杀得大败。残兵丢盔弃甲，朝灰狼河方向奔逃。许多人淹死在冰冷的河水里。天快亮时，河滩上的喊杀声终于停了下来。

林越站在王旗旁，浑身是血，怀里还插着那柄军刺。天边泛起一线白光。他望着河北岸，那里还有一些白狼部的残兵在向远方逃窜。但狼王已死，这些人，再也成不了气候了。

“吹号。”林越说，“我们赢了。”

号角在晨光中响起，呜呜的声音传过灰狼河，传过黑石镇，传过那片被血与火浸透的北境大地。林越转过身，朝自己人走去。他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极长，像一柄横在大地上的刀。

北境，从今天起，真正有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