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林越抽出了三天时间，只带了狗子和几个亲卫，轻骑去了大榆堡。
他此行不是为了巡视。北境镇已入正轨，各镇都有能人管事。他去，是为了了结一桩心事——熊瞎子生前托他找的那个人，终于有消息了。
白景文在大榆堡经营数月，借着南来北往的商队，把北境地面上许多陈年旧事都摸了出来。他派人递了一份名单到黑石镇，上面写着九个可能是当年铁山堡逃出来的人。林越让狗子逐个排查，最后剩下一个住在青石原西边小村里的人。那人五十多岁，独居，种几亩薄田，逢集才去大榆堡卖些菜蔬。村人叫他郑三斤。他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长疤，左耳缺了半截。
郑三斤，郑三桥。
林越没有让人去抓。他骑马走了大半日，在黄昏前到了那个小村。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散在一面缓坡下，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来。几个半大孩子在村口追跑，看见骑马的北境兵，吓得往家跑。狗子跳下马，拦住一个跑得慢的，问郑三斤住哪儿。那孩子哆哆嗦嗦指了指坡下最西头那间茅屋。
林越留下亲卫在村外，只带狗子走了过去。郑三桥正在屋前劈柴。他穿一件灰褐色的旧棉衣，头发花白，弓着腰，一斧一斧地劈。刀疤从他左边额角斜切到右颊，像一条枯死的河。左耳缺了一半，周围皮肤皱缩成紫黑色。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惶，只有一种被岁月磨钝了的木然。
“郑三桥？”林越站在柴堆前，声音不高。
老人的斧头停在半空，又落了下去。他慢慢直起身，看着林越。过了好一阵，才哑着嗓子说：“郑三桥死了。我是郑三斤。”
“熊百川让我来找你。”林越说。
郑三桥的脸皮抽动了一下。那个名字像一根陈年的箭，从三十年前的旧事里射出来，扎进他早就结痂的伤口里。他站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斧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还活着？”他问。
“死了。”林越说，“打蛮族的时候，死在野狼沟。埋在一棵老松下面。”
郑三桥的嘴唇哆嗦着，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慢慢蹲下，捡起地上的斧头，继续劈柴。一斧，一斧。木柴裂开的声音在暮色里又脆又沉。林越也不催，就站在旁边，看他劈完最后一根。
“他让你来找我，是想问我什么？”郑三桥终于开口。他蹲在地上，背对着林越，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他想问你，那年铁山堡城破，你带着人跑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哪怕一眼。”林越说。
郑三桥没有回答。他的肩膀塌了下去，像一座被风化了半辈子的老屋，终于撑不住了。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回头了。那天天很黑，城楼全烧了。我回头看见他站在北墙上，就他一个人，还朝我们喊，说快走，给铁山堡留个种。我想回去救他。我腿都迈出去了。可旁边的人拽我，说再不走全得死。我就……就跑了。”
他说到这里，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干又苦，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砂子：“后来我就再没回去。公国不要我，兄弟没了，脸也破了。我不敢死，就躲在这个小村子里种地。我种了三十年，连个媳妇都没敢讨。我天天晚上做梦，梦见他从城墙上跳下来，问我为什么跑。”
林越看着他佝偻的背，没说话。他想起了熊瞎子。那个瞎了眼的老人，在野狼沟里用一根拐杖把敌人一个接一个砸下岩壁。他到死都没有原谅公国，也没有原谅那些跑掉的人。可他让林越找郑三桥，说只是要当面问一句。
“他让你回去。”林越说，“不是回公国。是回铁山。他说，他想当面问你。可他没等到。”
郑三桥慢慢站起来。暮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弯。他转过身，看着林越，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去。”他说，“我去给他磕头。三十年没磕了，也不知道他还认不认我这个逃兵。”
两天后，林越带着郑三桥到了野狼沟。春草已经长起来了，从沟口一直铺到深处。熊瞎子的坟前，那根拐杖还插在土里，被风磨得发亮。坟上开了几朵不知名的小花，白里带青，在风里轻轻摇晃。
郑三桥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他磕得很用力，额头碰在石头上，血顺着刀疤往下流。狗子想上前拦，被林越拦住了。
“熊大哥，郑三桥来了。”郑三桥跪在地上，声音哽咽，“那年我跑了。你一个人留在了城墙上。我这条命是偷来的。我活该。我……我该跟你一起死的。”
他说完，趴在地上，像一具空壳。沟里的风呜咽着吹过，像有人在哭。林越站在旁边，摘下腰间那柄军刺，插在拐杖旁边。
“熊老将军，你问的话，他有答案了。你的弟兄也回来了。北境在，铁山在。你的事，了了。”林越低声说完，转身朝沟外走去。他没有回头看。有些账，只能由死去的人和亏欠的人自己算。
从野狼沟回来之后，林越把郑三桥安排在了铁山。老人懂些边军旧法，身体也还硬朗，跟着周老锅看管军器库，不再种地。他不再叫郑三斤，也不让人叫他郑三桥。铁山的人都叫他“郑伯”。他白天干活，晚上就坐在铁炉旁，看炉火一明一灭。有人说他脑子有毛病。林越不这么觉得。郑三桥是在用自己最后的日子，陪着铁山把三十年前没打出来的铁，一块一块打回来。
处理完熊瞎子的事后，林越回到黑石镇，重新投入北境的春建之中。可这件事，久久地压在他心上。不是沉重，是踏实。熊瞎子的遗愿了了，铁山的债也清了。北境的路，似乎才真正平坦了一点。
他知道，不是所有旧账都能像这样了结。可北境要往前走。他也要往前走。
而南方，白河城的那盏灯，还在等着另一个人回来。霍小婉的信已经到了。她说她在白河城学了不少东西，还交了几个先生。信的最后写了一句：“北境的书太少，我买了一些，让商队先带回来。等我回来，给北境的孩子们开蒙。”
林越把信折好，压在书案下面。窗外，黑石镇的春天正一天天暖起来。他知道，等那个姑娘回来，他还有一件大事要办。
他要给她一个比北境更安稳的地方。如果给不了，他就亲手把北境建成那个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