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渡口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
北岸的旗还是铁山旗,南岸的旗却越挂越高。曹通把白河城南门和渡口码头的守军都换了防,又以北防营旧地“整肃”为名,把南岸几个北境仓库查了一遍。虽还没到撕破脸,但北境的商队再想过河,已不像从前那样顺畅。
消息传回黑石镇,林越没有当即发作。他一边让白景文把北上的粮食尽量改走陆路,一边让狗子南下摸清曹通的底细。没过几天,魏长侯的信就到了。信很薄,只有半页纸。字是魏长侯的,但墨迹略洇,像写信时手在抖。信上说,新君催他交权,曹通已被任命为白河城主。他如今称病避居城外一处田庄,虽无生命之忧,但出不了门。信末仍是那八个字:渡口已交,念我白河。
林越把信放下,走到地图前。白河城在图中像一枚插入南北之间的楔子。他若不管,这枚楔子就会变成公国的刀。他若管,白河城就顺理成章易主。
“孙豹现在在哪个位置?”他问。
霍小婉道:“已在白河北岸一线布防,东起青鱼嘴,西到石头滩。加上羊角镇,南线能第一时间调动约七百人。”
“传我命令,让孙豹带兵过河,到白河城南门外列阵。不要攻,只摆出攻城架势。让曹通看看,北境的兵能走多远。”林越说。
“魏长侯那里呢?”霍小婉问。
“我亲自去接。”林越已经系上刀带,“去晚了,怕魏长侯连田庄都住不成。”
第二天傍晚,林越带一百五十骑南下,深夜渡过白河,绕开官道,直插魏长侯避居的田庄。那庄子在白河城西门外十余里的一处柳林后,说是庄子,其实只几间旧瓦房。林越到的时候,院门半掩,里面亮着油灯。庄外只有两个魏长侯的亲随,都是跟着他多年的老人。他们认得北境铁骑,忙开了门。
魏长侯披着件旧袍坐在灯下,比前次见时老了许多,两鬓花白,眼窝深陷。见林越推门进来,他先是一愣,然后慢慢站起来,拱了拱手,苦笑道:“我就知道你收到信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曹通这几日就要对你动手了。”林越也不坐,站在屋中说,“魏侯,白河城已经变了天。你留在庄里,等不来新君的恩旨。不如跟我回北境,我让你平平安安把家眷带走。”
“我若跟你走,白河城就真成曹通的了。”魏长侯叹了口气,“这城是我经营了快二十年的地方。我舍不得。”
“你不走,城也是他的。只有你出了城,我才好帮你把城拿回来。”林越说,“魏侯,今天我不是来请你,是来带你走的。你信我一次。”
魏长侯抬头看着林越,良久,终是点了点头。他快步走到内室,叫出老妻和一双儿女,只带了些细软,跟着林越上了马。北境骑兵前后护着他们,朝北急走。还没出柳林,身后白河城方向便有火把晃动。曹通的人果然来围田庄了。可等他们赶到时,庄子里已空无一人。
林越带人连夜渡河,把魏长侯一家安顿在石头滩北岸的北境营寨里。魏长侯下马后,朝林越长揖到底:“林团长,我这条命是你从白河城里拉出来的。从今往后,魏某不再做什么公国安抚使了。北境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就在北境做个教书先生,也心甘情愿。”
林越扶他起来:“魏侯,说这话太早。我还想请你再演一出戏。让白河城的人看看,曹通是怎么待你的。然后你再回白河城,做你的城主。只是以后,白河城要听北境的。”
魏长侯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曹通接管白河城,名不正言不顺。新君虽然给了任命,但白河城的官吏、百姓和守军,很多还是魏长侯的旧人。只要魏长侯活着,曹通就坐不稳。林越要的不是白河城的一时易主,而是让魏长侯名正言顺地回来,彻底倒向北境。
当天夜里,北境军从三个渡口同时渡河。孙豹统兵在前,北境铁骑沿白河城东、南、西三面展开。火把映天,号角连营。城内的人看见城外亮若白昼,都知道北境兵到了。曹通在城头看得脸色发青。他手里兵不过千余,又多是城防守军,哪里挡得住孙豹和北境精骑?
黎明时分,北境军开始攻城。不是真攻,而是朝城门放箭,用缴来的公国旧弩射向城头,把“曹通小儿,还我魏侯”几个大字写在白布上,用火箭射入城中。白河城大街小巷顿时骚动起来。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趁夜从城墙上翻下来投北境。曹通见大势已去,带着两百亲兵从北门逃出,被早已埋伏在河口的老赵候个正着。一战之下,曹通被活捉。
天光大亮,林越在一队北境骑兵的簇拥下走进白河城南门。城门口跪满了降兵,不敢抬头。他没有进城,只在南门内停住马,对身边人说了几句。不一会儿,魏长侯从北岸被接了过来,仍然穿着那件旧袍,骑在马上,看上去像个刚从流放地里回来的老臣。
城里百姓看到魏长侯,纷纷围上来,有人喊“魏侯回来了”。几个老吏哭着挤到马前,磕头不止。魏长侯翻身下马,把老吏一个一个扶起来。他站在白河城的南街上,朝众人道:“曹通作乱,北境出兵相救。我魏某以后不再是公国的安抚使,我是白河的魏长侯。白河城的安危,今后与北境是一体。”
林越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知道,魏长侯已经当众把白河城交到了他的手里。从今天起,白河不再是一界,而是北境的门户。北境的旗帜,已经飘过了白河。
当晚,林越没有留在白河城内。他把城防交给孙豹和老赵,自己带着魏长侯和新缴的军械回北岸。临行前,魏长侯在渡口拉住马缰,仰面说:“林团长,等再过些日子,我摆一桌酒,请你喝我们白河城最好的桂花酿。”
林越低头看他,笑了一下:“等秋后。秋后我要办大事,你带酒来。”
“什么大事?”魏长侯问。
林越没答,只是打马朝北。夜风从白河河面吹来,把北境铁旗吹得笔直。那些旗子上的赤红山峰,像一团团在黑夜里燃烧的火。他知道,白河已定,南原已服,北境再无障碍。该到了那一步了。
秋后,就是北境真正升起王旗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