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到了夜里，变得又冷又硬，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脸上生疼。

沈星晚实在睡不着。右肩的旧伤在阴雨天里像是有把钝刀子在骨缝里慢慢磨，一阵一阵的，搅得人坐立难安。顾辞今晚被一通紧急电话叫去了公司，临走前给她留了言，说并购案出了点突发状况，可能要忙到天亮。她不想吵醒管家，便披了件厚外套，独自撑着一把黑伞，去了离家两条街外的一家二十四小时药房。

雨夜的伦敦街道空旷得有些寂寥。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圈昏黄的光，偶尔有车辆疾驰而过，溅起一片水花。沈星晚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水洼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低着头，右肩下意识地缩着，试图抵御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就在距离药房不到五十米的一个巷口，她听到了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那声音很熟悉，熟悉到让她握着伞柄的手指猛地一僵。

她停下脚步，迟疑地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幕，落在了巷子深处那个蜷缩在垃圾桶旁边的黑色身影上。那人穿着一件被雨水浸透的黑色大衣，半边身子靠在冰冷的砖墙上，一只手死死捂着腹部，指缝间似乎有暗色的液体渗出。

沈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

巷口的路灯恰好坏了一盏，光线昏暗。但借着远处霓虹灯牌闪烁的光，她看清了那张脸。

是陆廷霄。

他比三个月前在画展外看到的更加憔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紧紧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曾经在商场上令人闻风丧胆、在陆宅里冷若冰霜的眼眸，此刻半阖着，里面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死寂般的疲惫。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滴落，混着嘴角渗出的血丝，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他好像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大衣的扣子掉了两颗，里面的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隐约能看到腹部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沈星晚站在雨里，手里的黑伞微微倾斜，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打湿了她的裤脚。她应该转身就走。她应该立刻叫救护车，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男人，是她拼尽全力才逃出来的地狱，是他亲手把她的尊严踩在脚下，是他让她在雨夜里绝望地死去过一次。

可是，她的双脚像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

她看着他捂着腹部的手，那双手曾经高高在上地签下过亿的合同，也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冰冷地捏住她的下巴。现在，那双手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陆廷霄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他极其艰难地抬起眼皮，涣散的目光在雨幕中搜寻，最终，定格在了伞下那个穿着米色风衣、脸色苍白的女人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眼底的死寂瞬间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震惊与不敢置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破碎的气音，更多的血从嘴角溢了出来。

“星……晚？”

他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碎玻璃，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仿佛怕惊碎梦境的颤抖。

沈星晚没有回应。她甚至没有把伞往他那边挪一寸。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道透明的、冰冷的水帘。

“你……”陆廷霄想撑着墙站起来，可刚一动，腹部的剧痛就让他闷哼一声，重新滑坐下去。他死死盯着她，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他因为失血过多而产生的幻觉。“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星晚终于动了。她缓缓蹲下身，隔着那道雨帘，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她没有靠近，也没有伸手去扶，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陆先生。”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这伦敦的雨夜还要冷，“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陆廷霄的瞳孔猛地一缩。这声“陆先生”，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三年前，她也曾这样叫他，带着卑微和讨好。而现在，这声称呼里，只剩下彻骨的陌生和疏离。

“我……我来找你。”陆廷霄艰难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伤口，疼得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我看了你的画展……我知道我错了，星晚，我知道我是个混蛋……我把二叔送进去了，我把陆氏清理干净了……我……”

他语无伦次，像个急于辩解的孩子，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半分冷静与狠戾。他试图伸手去抓她的衣角，却在半空中因为虚弱而无力地垂下。

“清理干净了？”沈星晚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讽刺的笑，“陆廷霄，你以为你清理了陆氏，就能清理掉我身上的伤吗？就能清理掉你当年看我的眼神吗？”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右肩上，那里还在隐隐作痛。“这道伤，是当年为了替你挡刀留下的。你记得吗？你说‘别碰我’，然后把我推开。可你不知道，我疼了整整三年。巴黎的医生告诉我，阴雨天，它会疼一辈子。”

陆廷霄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看着她按在右肩的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碎。他想起了那个雨夜，想起了自己推开她时，她眼里那瞬间破碎的光。他以为那是为了救他的感激，却没想到，那是她对他最后一点希望的熄灭。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遍地重复着，眼泪混着雨水和血水一起往下流，在这个狼狈不堪的雨夜里，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星晚，求你……别走……别再丢下我一个人……”

沈星晚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心底那根紧绷了三年的弦，终于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因为一种彻底的、荒谬的悲哀。

她曾经那么卑微地爱过这个男人。为了他，她可以放弃尊严，可以忍受替身的名分，甚至可以用命去换他一句关心。可现在，他跪在泥泞里，哭着求她别走。而她，却只觉得可笑。

“陆廷霄，”她站起身，重新撑直了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我不是你的赎罪券。你的对不起，我受不起。你的眼泪，也洗不干净你造的孽。”

她顿了顿，看着他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三年，我死过一次。现在活着的沈星晚，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清理你的陆氏，我画我的画。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说完，她转身，毫不犹豫地朝药房的方向走去。

“星晚！星晚——！”

陆廷霄在她身后嘶吼着，想要追上去，却因为失血过多和剧痛，重重地摔倒在泥泞的雨水里。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身体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黑伞在雨幕中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的灯光下。

他趴在地上，雨水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咳出的全是血沫。他输了。他以为自己清理了废墟，就能等来花开。可他没想到，当他终于爬出地狱，想要去拥抱光的时候，光却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愿意。

他颤抖着，从湿透的大衣口袋里摸出那枚一直带在身边的袖扣。袖扣在雨水中闪着冰冷的光，就像她刚才看他的眼神一样，冷得刺骨。

“两清了……”他低声喃喃，声音被雨声吞没，“原来……我们真的……两清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宾利急刹在巷口。车门打开，顾辞撑着一把长柄伞大步走了下来。他显然是从公司直接赶过来的，西装外套没穿，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看到巷子里趴在泥水里的陆廷霄时，眼神瞬间冷得像冰。

他走到陆廷霄面前，伞沿遮住了落在陆廷霄脸上的雨水。

陆廷霄艰难地抬起头，看到顾辞的那一刻，眼底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顾总……真是……凑巧……”

“不凑巧。”顾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接到药房的电话，说星晚一个人出来了。我就知道，会碰到你。”他蹲下身，看着陆廷霄腹部的伤口，淡淡道，“商业上的事，在商场解决。你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除了让她更看不起你，没有任何意义。”

陆廷霄死死盯着他，想骂，却连骂的力气都没有。

“陆廷霄，”顾辞站起身，伞重新遮住自己的脸，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你再敢出现在她视线里，我不介意让你真的消失在伦敦的雨夜里。至于诺亚能源……你那三十亿美金，慢慢烧吧。”

说完，顾辞转身，大步朝着沈星晚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巷子里，只剩下陆廷霄一个人，趴在冰冷的泥水里，怀里紧紧攥着那枚袖扣，像守着最后一点不值钱的尊严。

雨还在下。伦敦的夜，从未如此漫长，也从未如此绝望。

而街角的药房里，沈星晚拿着刚买的止痛膏药，站在玻璃门前，看着外面依旧滂沱的雨幕，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那个人就在不远处。但她也知道，这一次，她真的，一步都不会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