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辞追上沈星晚时,她正站在药房外的屋檐下。雨丝被风卷着,打湿了她米色风衣的衣角,像一朵被雨水浸透的晚香玉。
她手里攥着那盒止痛膏药,指节用力到泛白,可指尖却凉得像冰。
“星晚。”顾辞快步上前,长柄伞稳稳罩住她头顶那片阴雨。他低头,目光落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眉头瞬间拧紧,“手怎么这么凉?”
他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那温度顺着指尖一路蔓延,试图驱散她骨子里的寒意。
沈星晚像是被烫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顾辞握得更紧。
“我没事。”她低声说,视线却飘向刚才那条漆黑的巷子,眼底有一丝来不及藏好的恍惚,“只是……买了药。”
“刚才那条路,你走过了?”顾辞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意。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巷子里那个男人还在泥水里趴着,“你看见他了?”
沈星晚没作声,算是默认。
顾辞眼底闪过一丝戾气,但很快被温柔掩盖。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被雨水打湿的鬓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别想了。”他低声哄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用体温替她挡住巷子那边吹来的冷风,“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不值得你浪费哪怕一秒钟的思绪。我们回家。”
他半拥着她,转身朝宾利车走去。上车前,沈星晚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雨水在路灯下织成密密的网,仿佛刚才那个狼狈的身影,只是她因为旧伤疼痛而产生的一场幻觉。
可她知道,那不是幻觉。那双布满血丝、绝望又卑微的眼睛,真真切切地看过她。
“他在那儿……”沈星晚轻声说,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好像受伤了。”
顾辞替她关上车门前,动作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那条漆黑的巷子,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那是他自找的。”顾辞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星晚,这世上每天都有人受伤,有人痛苦。但他不一样。他的痛苦,是他亲手种下的因。你救不了他,也没必要救。”
车子启动,驶离了那条街。沈星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雨景,掌心那点属于顾辞的温度,慢慢驱散了指尖的冰凉。可心口某个地方,却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
……
半小时后,巷子里。
陆廷霄的手下老陈带着人匆匆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们的老板像条被遗弃的狗,趴在冰冷的泥水里,一动不动,身下的血水已经被雨水冲淡,却依然触目惊心。
“陆总!陆总!”老陈吓得魂飞魄散,冲过去想把人扶起来。可手刚碰到陆廷霄的肩膀,就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冰凉。
陆廷霄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失血过多让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可即便如此,他的右手依然死死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死灰。
老陈费了很大的劲,才掰开他的手指。那枚沾满泥水和血污的袖扣,静静地躺在他掌心,被他攥得几乎嵌进了肉里。
“快!送医院!”老陈吼道,声音带着哭腔。
车子一路狂飙,冲进了伦敦一家私立医院的急诊通道。医生护士推着担架车冲出来,剪刀剪开陆廷霄湿透的大衣和衬衫,露出腹部那道狰狞的刀伤——那是他今晚为了逼顾氏资金链断裂,亲自去码头“谈生意”时留下的。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像一只猩红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外面这群失魂落魄的人。
老陈站在手术室外,看着手里那枚被血水浸透的袖扣,欲哭无泪。他跟了陆廷霄十几年,从没见过老板这么狼狈,这么……绝望。
“陆总这是图什么啊……”老陈喃喃自语,看着手术室的大门,又看了看窗外依旧滂沱的雨,“为了个女人,把自己搞成这样……”
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
当医生终于走出来,摘下口罩说“病人脱离了生命危险”时,老陈几乎瘫软在地。
陆廷霄被推进了ICU。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暖不了他眼底的死寂。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的伤口,也不是问医生情况,而是艰难地动了动手指。
空的。
袖扣不见了。
“我的……袖扣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守在床边的老陈连忙把那枚已经被清洗干净、却依然带着细微划痕的袖扣递过去:“陆总,在这儿……您可算醒了,您吓死我了……”
陆廷霄没接。他只是看着那枚袖扣,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抬起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颤抖着,重新将袖扣攥进掌心。
这一次,他攥得没那么紧了。因为他的力气,已经快用完了。
“顾辞……呢?”他开口,每个字都像带着血沫。
“顾、顾总他……”老陈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昨晚接了沈小姐,直接回别墅了。今天早上,顾氏那边宣布,对诺亚能源的并购报价再提五个点。咱们那三十亿美金,现在被套牢了一半……”
陆廷霄听完,没有发怒,也没有惊讶。他只是极轻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ICU里回荡,凄凉得让人毛骨悚然。
“好……真好……”他喃喃自语,眼底最后一丝属于“人”的光,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疯狂的黑暗,“他护着她……护得真好……”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声音冷得像冰:“老陈,通知国内,陆氏所有的非核心资产,全部抛售。我要钱,要很多很多的钱。我要让顾辞知道,他加五个点,我就加十个点。他要并购,我就让他并购个空壳回来。”
“陆总!那样我们会伤筋动骨的!”老陈大惊失色。
“伤筋动骨?”陆廷霄猛地转过头,眼底猩红一片,那是彻底黑化后的疯狂,“我连命都不要了,还在乎陆氏?我要让他顾辞,为他在雨夜里护着她的每一秒钟,付出代价。我要让他,也尝尝什么叫无能为力。”
他重新攥紧了那枚袖扣,锋利的边缘再次割破掌心的嫩肉,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星晚说……我们两清了。”陆廷霄的声音低得像鬼魅,“可我偏不。这辈子,下辈子,我们都清不了。既然她不要我的赎罪,那我就拉上所有人,陪我一起下地狱。”
阳光依旧明媚,可ICU里的温度,却降到了冰点。
陆廷霄彻底疯了。而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火,终于要烧到他自己,以及他最想毁灭的敌人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