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一过，天就短了。
保安室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差不多落尽了，只剩下几片最倔的还挂在枝头，在风里抖。灰鸽子站在光秃秃的树杈上，缩着脖子，像一排灰色的果子。阿黑也换了冬天的作息，白天不肯出窝，晚上倒精神得不行，跟着玄清到处巡。猫倒是不怕冷，照旧蹲窗台，只把尾巴收得紧了些。
锅德开始屯菜。白菜、萝卜、土豆、红薯，一筐一筐往食堂后厨搬。他说：“天一冷，菜地那边就别指望了，得把仓库填满。”王灵官跟着他搬了半天，到晚上胳膊都抬不起来。他趴在保安室的桌子上，跟通天抱怨：“锅师傅哪来那么多筐？搬完一筐还有一筐。”通天给他倒了杯姜茶，说：“你一个神将，搬几筐菜就废了？”王灵官说：“那是几筐吗？那是几十筐！锅师傅怕不是要把整个冬天的饭都做了。”锅德从厨房探出头，远远喊了一句：“这还算少。回头腊肉香肠到了，你更得帮。”王灵官哀嚎。
多宝把寒假前要办的事情列成清单。封窗检查、水管防冻、电路排查、几间老教室的暖气试水，还有阿黑和猫的过冬用品。周晚来保安室开小会时，听见多宝说要给阿黑买件棉背心，笑到不行。她说：“你们这哪是学生组织，这是托儿所。”多宝面不改色：“你有空笑，不如帮我去问许棠，这周劳动课能不能安排高一的来帮忙搬防冻盐。”周晚说：“行行行，我去问。”走到门口又回头：“不过说真的，阿黑穿棉背心我也想看看。”王灵官说：“那回头试穿了拍给你。”猫在窗台上喵了一声，像在说“我不要穿”。
天气越来越冷。清早起来，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元始天尊起得最早，先把茶缸里的水倒掉，再烧新水。他动作很轻，像怕惊动还在睡的猫和阿黑。等水开了，他就把鸿钧的茶泡上。茶香在冷空气里格外清楚，带着点焦香和霜气。鸿钧起来时，茶已经温了。他端起来喝一口，说：“这水温刚好。”元始天尊说：“您先歇着，我去巡一圈。”鸿钧说：“一起去。”于是两人就披着外套，从操场慢慢走到菜地。菜地已经空了，只有几垄土被草席盖得严严实实。风不大，但刮在脸上像细针。两个人走得很慢，影子在冻硬的泥地上叠在一处。
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一，学校突然停了半天电。
起因是校外施工队挖断了电缆。正上着第二节课，整栋教学楼“啪”一下全黑了。学生们先是一阵惊呼，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口哨和笑声。老师拍桌子：“安静！都坐好！马上恢复。”可过了十分钟，电还没来。教导主任广播通知：全校提前下课，学生在教室等候，不得乱跑。
封印办第一时间动了。多宝去门卫室拿了手电，鬼修三人去配电房附近查看。王灵官从班里溜出来，举着手机想直播，信号又差，只能录视频。通天去食堂帮锅德把冰柜里的肉检查一遍，怕化。玄清和元始天尊顺着围墙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外来人员翻墙。小姜挨个教室送蜡烛，学生会的许棠带人维持秩序。阿黑跟在许棠后头，像个随行保镖。猫不知从哪冒出来，蹲在走廊拐角，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发绿，把路过的学生吓了一跳，又觉得安心。
停电一直持续到中午。食堂做不了大锅菜，锅德就把煤气灶搬出来，煮了一大锅面条，切了卤牛肉，每人一勺热汤。学生们排着队打面，秩序出奇地好。王灵官录着视频，说：“家人们，食堂停电，我们改吃牛肉面了。锅师傅说了，今天不用刷卡，学校请客。”弹幕自然是没发出去，但就这一句话，后来被学生传得全校都知道了。许棠在窗口边笑着说：“你们几个，真是全校停电时的英雄。”通天说：“英雄算不上，就是想让大家吃口热的。”
电是下午三点才来的。灯一亮，整个学校都松了一口气。多宝带着人把配电房又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王灵官把录的视频剪了剪，发到学校贴吧。视频末尾，是阿黑在黑暗里叼着一只手电筒走路的画面。那只手电筒是学生掉的，阿黑给叼了回来。视频配文：“停电这一天。”底下跟帖盖了几百楼，最热的一条是：“阿黑好帅，想嫁。”王灵官在保安室念给大家听，阿黑趴在地上，摇了摇尾巴。猫走过去，抬爪子拍了一下阿黑鼻子。王灵官说：“它不乐意了。”通天说：“猫哪有那么小气。”话音未落，猫又一爪子拍在王灵官小腿上。王灵官傻了。众人笑成一片。
入冬后的第一个夜晚，风刮得大了些。保安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屋里灯下围着一群人。锅德炖了萝卜羊肉汤，奶白的汤在锅里翻着小泡。元始天尊和鸿钧下棋，通天和王灵官在边上玩五子棋，多宝在记菜价，玄清给阿黑梳毛，小瑶织围巾，小姜看一本很旧的中草药书。猫趴在窗台上，身体团成一个圆。外面黑沉沉的，风从树梢穿过，呜呜地响。可屋里暖得像另个世界。
鸿钧落下一子，说：“再过几天，要下雪了。”
元始天尊看着棋盘，说：“早该下了。”他落子，动作很慢。窗外风声更紧。老槐树在黑暗里轻轻摇，像在等着什么。而保安室的灯那么亮，亮得连风都绕了路，只肯在门口转个弯，就悄悄地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