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
“胡说八道,我就只打了他两三百拳,他怎么可能就死了呢?”
记录员笔尖一顿,嘴角压了又压,没压住。“……你确定两三百拳用‘只’来形容吗?”
“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喘气,那点伤最多皮肉淤血,不可能死人。”
记录员合上本子。“你说不可能就不可能?”
冰泉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脑子里把下午的画面又过了一遍。
王大力被抬走的时候,他那个同乡挤过人群,往他手里塞了封信,信封是完整的,王大力当时还有意识,手指攥住了,没有拆。
“你们发现尸体的时候,他手里是不是还攥着东西?”
记录员顿了一下。“……一封家书。”
“一直攥着没松开?”
“攥得很紧。”
“那就对了。”冰泉往前倾了倾,“他收到信的时候封口是完整的,到死都没松开过,那信上写了什么,让他到死都抓着不放?”
记录员没说话。
冰泉的语气快起来,“如果是封普通的家书,他会攥到死都不松手吗?”
记录员低头翻了翻之前的笔录,这个动作很短,但冰泉看见了。
“信上写了什么?”
记录员犹豫了一下,把信纸抽出来放在桌上。“你自己看。”
冰泉低头扫过去,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刻意藏了笔锋。
【后天晚上,贫民窟转黑市角见,请带上大米,切记把痕迹打扫干净,不要让任何人追踪。】
她盯着最后一行字,把痕迹打扫干净,不要让任何人追踪,这不是家书,哪有家长给儿子写信要他扫痕迹、反追踪的?大米——不是大米,是代称。钱?货?还是别的什么?
“黑市角,”她说,“约在黑市,还要扫干净痕迹——这不是明摆着见不得光吗?”
记录员没接话。
“他到死都攥着这封信,说明信上的内容对他来说比命还重,或者——”冰泉抬起头,“——他怕这封信落到别人手里。”
她不知道约王大力见面的人是谁,也不知道“大米”到底是什么,但写信的人用左手、不留真名、约在黑市、叮嘱反追踪——每一道保险都说明同一件事:这里面有猫腻。
记录员把笔搁在本子上。“你跟我说这些没用,查案是执法队的事。”
“那就让他们查这条线,黑市角,写信的人,大米是什么——顺着查。”
“执法队不归我管。”
“那让我去查。”
记录员抬起头。
“给我七天。”冰泉的语气平静下来,像是在谈一笔交易,“七天时间,我自己去贫民窟查这条线,查到了,证据归你,查不到,我按时回来。”
记录员看了她几秒,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门没关严,走廊里有人低声交谈,断断续续,听不清完整的句子,过了很久,记录员推门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袖口金边徽章,是执法队那个为首的人。
他的目光在冰泉脸上停了片刻。
“七天,便装出去,脚镣摘了,不要试图逃跑——无论查到什么,七天后必须回来,否则直接上报官府,按畏罪潜逃论处。”
畏罪潜逃,冰泉在心里把这四个字掂了掂。
然后她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封信,折好,收进怀里。
“七天后见。”
冰泉正要往外走,那个穿深蓝制服的人叫住了她。
“还有一件事。”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们会先封锁王大力的死讯,在调查期间,学院不会通知他的家属。”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条规章制度,
“不然,以他们家那边的脾性——不用等审判结果下来,激动的家长会先冲进来把你砍死。”
冰泉没有说话。
“这七天,我们能确保你在学院内暂时安全,但七天后,如果你没有回来,或者你没有带回任何线索——”他顿了顿,“死讯就压不住了,到时候,你自己的罪名也洗不掉。”
冰泉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七天后见。”
她推开门,走廊空荡荡的,刚才喊口号的声音已经停了,她把打火匣往裤袋深处推了推,迈开步子。
————
浮灰贴地游走。
冰泉走过歪斜的石门,脚下从石板变成泥灰,一个女人从旁边的矮屋里探出头,拽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往巷子里推,声音压得很急。
“侄女快收拾东西搬家,尸潮已经到镇外郊区了,这里用不了多久就要沦陷了。”
女孩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回头看了女人一眼,然后转身跑进巷子深处。
女人直起腰,看见冰泉,愣了一下,然后缩回屋里,门板虚掩上。
尸潮,冰泉把这个词在心里掂了掂,怪不得街上乱成这样。
她继续往前走,一个醉汉靠在墙根,身上盖着破麻袋,忽然睁眼。
“……月光,只有月光肯接我们走。”
冰泉没有停步,那句话像根细线,在她身后轻轻挂了一下。
街口灰尘扬起,板车一辆接一辆朝城门方向移动,帆布盖着箱货,铜牌在车侧反光。
一辆板车冲得急,车夫甩着鞭子,马惊慌地扬起前蹄,车轮擦着冰泉的衣角碾过去。
车夫回头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别挡道,撞坏货物你赔不起。”
冰泉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见车厢侧面插着一面旗——金底色,红钱币图案,龙飞凤舞四个字:血晶商会。
板车已经远了,路边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啐了一口。
“哼,一群移民狗罢了,我们势与家园共存亡。”
她抱紧孩子,转身往巷子里退,最后一辆板车经过冰泉面前时,风掀开帆布一角——皮毛,猫娘耳朵的轮廓,冰泉愣了一瞬,帆布已经盖回去了。
那辆车远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错了,怎可能有兽人。”
她自己也没信。
墙根边靠着一个穿绸衫的年轻人,铜币在指间转动,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像在清点货物。
“拖油瓶,全是拖油瓶,你们知道天灾为什么迟迟解不了?就是这些废物——没有魂火,不会净化粮食,才消耗圣光教那么多珍贵的魔力。”
旁边的随从接话:“每多探索一点遗迹,多打捞两件圣器,圣战就多一分胜算。”
绸衫声音抬高:“与其把魔力浪费在给屁民造粮食上,不如拿去打捞圣器!”铜币点向人群,“你们有什么价值?没有,活着就是在浪费纳税人的钱,少缴一笔税,我们就多一份资源,你们活着,就是拖累。”
街面沉默,有人低头走开,冰泉收回目光。
这人说话的时候不看任何人的脸——他不在乎谁会听见,这种人不会在意一个蓝白班学生的死活。
石磨旁站着一个修女,声音压向人群。
“大家不要慌!再撑三天!圣光教北部队伍从北溟遗迹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转!”
人群里,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望着城门,声音不大,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再不走……我们还能活着吗?”
修女没有听见,或者听见了,没有接。
冰泉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已转身,抱紧包袱,朝巷子走去,走过她身边时,没有对视,只是路过。
她知道答案,再不走,就是第二个王大力。
街口拐角处,一个军官对地图划了一条线。
传令兵跑开,军官收起地图朝城门走,副官跟上,压低声音。
“人手不够了,把军队先从兽国战场调回来驻守吧,外出追捕狂欢余孽的卫兵通通回镇抵御尸潮——矿脉不能丢。”
军队调回来守矿脉,狂欢余孽先不管了,冰泉把手往裤袋深处推了推,打火匣还在,她迈开步子。
这里快变天了,得尽快找到黑市角。
————
半个小时后,“叔叔,你知道黑市角在哪里吗?”
大叔头也不抬,手上动作快得像在抢时间。“别烦我,我要收拾东西,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尸潮已经到镇外郊区了,你一个小姑娘也赶紧跑吧。”他把擀面杖往麻袋里一插,又抓起一双鞋往里塞。
冰泉松开大叔,转头拦住一个背着包袱的年轻人。
“大哥哥,黑市角——”
年轻人脚步没停,包袱在肩上来回晃。“小妹妹,别去黑市角了,这座镇子要完蛋了,想活下去赶紧走。”他的语气不是劝告,是陈述——他已经认定这里没救了。
冰泉正要开口问第三个人,头顶的广播响了。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划过天空,然后是一个嘶哑的男声,语速极快,像是在抢在什么东西到来之前把话说完。
“全镇注意——凡守镇者,40级以下,奖励二阶魔晶20颗。
40级以上,奖励二阶魔晶100颗,请踊跃到城门口处报名——重复,请踊跃到城门口处报名——”
广播还没说完,大叔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看了看手里的麻袋,又看了看城门口的方向。
那个背着包袱的年轻人已经转过身了,包袱在肩上晃了一下,然后他开始往城墙跑,不是走,是跑。
大叔把麻袋往地上一放,擀面杖从袋口滚出来,在石板上弹了两下,他没有捡。
他也跟上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