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天还没亮，锅德就起了。
他说冬至大如年，这天的早饭要顶真。食堂后厨，天亮前一个钟头就飘出了白气。锅德用大锅烧水，下了几大盘手擀面。面是头天晚上擀的，一条条码在案板上，撒着薄薄的干粉，像晒着月光。等水一滚，面下锅，三起三落。汤是鸡架和火腿熬的，浓白如乳，滚着几片青葱。来吃面的学生都惊了：“师傅，这面过年才吃得着吧。”锅德说：“过了冬至就是年。吃！”又给每人碗里卧了个荷包蛋，溏心的。
王灵官吃得呼噜响。他最近也长高了些，饭量吓人。通天说：“你前世守天门，是不是把天兵食堂吃垮了？”王灵官说：“那不能。我是神将，神将都是有点吃福的。”小姜笑他：“你是不是为了鸡腿才留下来的？”王灵官说：“我为的是锅师傅这碗面。”锅德在窗口听见了，说：“少拍马屁，吃完来洗碗。”王灵官“啊”了一声，说：“我今天值后厨啊？”多宝走过来，把值日表往他碗边一放：“对，你。玄清帮你。”玄清说：“嗯。”王灵官不闹了，老实吃面。
冬至过后，天黑得早，亮得晚。猫开始钻保安室里的纸箱，阿黑霸占着门口棉垫子。灰鸽子不常来了，倒是两三只常客还来窗台讨食。鸿钧把鸽粮换成苞谷渣，说这个天要喂点实的。王灵官跟着老师学喂鸽子，结果一撒，糊了自己一袖口。鸿钧说：“手稳点。”王灵官说：“我练过枪，没练过撒米。”通天说：“那还不一样？”王灵官说：“不一样。枪是直来直去，撒米要撒得开，像网。”鸿钧听了一笑：“倒是会总结。”王灵官来劲了，蹲在窗台边研究怎么撒米。猫从纸箱里钻出来，用爪子拨地上的苞谷粒。阿黑想凑热闹，被猫一瞪，又趴回去。
期末考试又近了。这次王灵官没再临时抱佛脚，早早就抱着书找玄清补。玄清也不嫌他烦，一题一题讲。通天有时路过，会扔两颗糖过去。多宝把重点整理成小册子，一人一本。元始天尊数学这次不用人提醒，自己找了套模拟卷做。成绩出来那天，他数学九十三，全班前五。王灵官数学六十八，虽然不算高，但比上次又提了几分。他拿着成绩单在操场跑了一圈，见人就说：“我进步了！”周晚正好回校，碰见他，说：“你喊得全校都知道了。”王灵官说：“我高兴。”周晚说：“也成。晚上请我吃烤肠。”王灵官说：“行，五块以内。”周晚踹他一脚。
考完试后，学校放得早。寒假又要来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校门口停满接人的车。锅德照例站在食堂门口，给还在校的学生热饭。他说：“别急，吃完再走。路上冷。”阿黑蹲在他脚边，看人来人往。猫不见踪影，后来大家在保安室里找到它。它躺在鸿钧的旧大衣上，睡得跟滩泥似的。鸿钧说：“别叫它。天冷，猫恋暖。”元始天尊把茶缸放到它旁边，茶气袅袅地飘。猫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爪子里。
晚上，人散得差不多了。保安室里又剩他们这一伙。通天在跟王灵官下跳棋，多宝在缝一本书的脱页。小瑶围巾织到了最后一截。小姜给大家泡了山楂水。锅德端来一碗酒酿圆子。元始天尊和鸿钧下象棋。阿黑在桌下。猫在椅上。窗外，风又起来了。
鸿钧说：“又快过年了。今年想吃什么？”
王灵官脱口而出：“红烧肉！锅师傅做的那种，一块都不能少。”锅德笑：“这还用说，早备好了。”
通天说：“饺子。白菜馅的。”
玄清说：“面条。”多宝说：“汤圆。”小瑶说：“桂花糕。”小姜说：“红糖年糕。”
轮到元始天尊，他没说话。鸿钧看看他。元始天尊才说：“都行。老师吃的，我就吃。”
鸿钧笑：“那你跟我吃素。”
元始天尊说：“素也好。”他顿了下，又说，“只要人齐。”
大家都静了一瞬。锅德说：“人肯定齐。一个都不少。”
窗外的风忽然小了些。夜很静，隐隐的，像有极细的雪落下来。保安室那盏灯罩在薄薄的霜气里，光晕温温的。猫在睡梦中小声地喵了一下。王灵官捏着跳棋，没走。他看着一屋子人，小声说：“我现在觉得，人间好像也没那么难。”
通天轻轻踢了他一下：“本来就不难。是你想太多了。”
鸿钧笑。元始天尊也弯了弯嘴角。夜更深，灯更暖。冬天还在继续，可屋里这些人，已经把最冷的日子过成了热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