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里一个晴朗的早晨，鸿钧站在保安室门口，抬头看了看天，说：“今日无事，去紫霄宫扫尘。”
王灵官正蹲在台阶上啃包子，闻言差点噎住：“紫霄宫？就是那个紫霄宫？”鸿钧说：“还有哪个紫霄宫。”王灵官把包子往嘴里一塞，转身就要去拿直播设备。鸿钧叫住他：“今日不直播。带人，带扫帚，带抹布。别的不带。”王灵官“啊”了一声，说：“那家人们怎么办？”通天从屋里出来，说：“家人们会理解。去紫霄宫扫尘，直播了信号也未必有。”王灵官想想也是，乖乖去杂货间拿工具。
锅德最实际。他蒸了一锅馒头，又切了几块酱牛肉，用油纸包好，放进竹篮里。阿黑和猫都跟去。灰鸽子也来了几只，在树梢上等着。鸿钧走到老槐树下，用竹杖在地上画了个圈。众人你一脚我一脚跨进去，眼前忽地一花，脚下的水泥地变成了青石阶。再抬头，已在半山腰。山风清冽，云气从脚边滑过去，像水。
紫霄宫就在前面。青瓦灰墙，门不大，漆皮斑驳。王灵官站在门口，仰着头，嘴巴张了张，说：“老师，这紫霄宫怎么看着比我们学校还小？”鸿钧说：“道不在广，容得下你们几个就够大了。”说着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像醒了个旧梦。
院子里草长疯，瓦上落满枯叶。殿门虚掩，推开来，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在斜射的阳光里翻飞，像无数细小的星。殿内极高，比从外面看深得多。仰头一望，穹顶幽暗，却嵌着一片星图。那星图像活水，极缓地流动。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有些极亮，有些半明半灭，有些已经淡了。玄清站在门边，没动。他抬着头，嘴唇轻轻张着，眼睛亮得惊人。元始天尊走过去，指着穹顶靠东的位置，说：“你看。”玄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一块星图上，嵌着一个名字。笔画极古，像团将燃未燃的火焰。他看不懂，却知道那是他的名字。
“老师说过，你最早醒来。”元始天尊说，“盘古之后，鸿钧之前。这名字，从天地未分时就刻在这里。”玄清怔怔站着，过了好一会儿，缓缓跪了下去，额头轻触地面。灰尘沾在他额发上。他再抬头时，眼里有泪，但没落下来。他轻声说：“原来我有家。”通天从后面走来，也抬头看。她找到了“上清”“玉清”“太清”，还有“截教”那一串密密麻麻的名字。她说：“老师，我们原来都住这儿。”鸿钧点头：“住过。后来大了，各走各的。房子就空了。”
打扫开始。多宝分派得明明白白。阿黑和猫满院子追风，灰鸽子落在屋脊。王灵官拎着水桶去擦窗，结果刚踩上凳子就翻进了水缸，起来时湿了半身。通天笑得扶墙。锅德找到后厨，居然还能生火。他用带来的馒头和牛肉煮了锅热汤面，又炒了盘山边摘的野菜。小瑶和小姜把寝殿里的旧被褥抱出来晒，那股子陈味被太阳一蒸，竟有点香。
元始天尊和通天擦那面刻满名字的穹顶下方。他们搭了架长梯，一人一边。通天擦到太上名字时，用袖子多抹了两下，说：“大师兄不知道在哪，他的位置我替他擦。”元始天尊没说话，只把“太清”两个字擦得极亮。玄清扫院子，把枯叶一小堆一小堆归好，像在给每片叶子安排归处。
午饭摆在殿前石阶上。众人一人一碗汤面，吃得额头冒汗。鸿钧坐在最上首，端着碗，看院子里忙乱的痕迹。阿黑在阶下啃馒头，猫跳上石栏，尾巴盘得端端正正。风从山口来，吹得院内那棵老松轻轻响。
“以后每年都来。”鸿钧说，“不劳动，就吃面。扫完尘，晒过被，再回去。”王灵官从面碗里抬头：“那往后我不直播，专门来给紫霄宫当保洁。”多宝说：“你先把水桶扶稳。”众人都笑。
下山前，玄清又回到正殿。他在穹顶下站了许久，然后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直起身时，脸上的泪终于落下来。猫不知什么时候走进去，用脑袋蹭他的裤脚。他抱起猫，低声说：“我记下了。我的名字，我的家。”阳光从高处窗棂漏下，像从星图上引下来的线，落在他和猫身上。暖融融的。
鸿钧带着大家走出山门。阿黑在队尾，灰鸽子在云里。老松在身后轻轻晃。回程的路短得不像话。跨进老槐树下的圈，再抬头，已是熟悉的校园。保安室的灯还亮着。一切如旧，又似乎比从前更厚实了些。晚上，大家各自洗漱，早早就睡了。紫霄宫的日光和风声，还在梦里轻轻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