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侯府立在黑石镇北街，门面不算气派，青砖灰瓦，门口只蹲着两尊新凿的石兽。霍小婉说这是北境百废待兴，不可太奢。林越也就由她。但门里进进出出的车马和书吏，已比从前多了数倍。北境各地的大小事务，像春水一样朝这里涌来，又从这里一条条流回各镇。
这天上午，林越正在后院与老周、白景文议来年的屯田和商税。狗子从外面急步进来，神色古怪，说南边来了公国王都的使团，打的是金节，已过了白河渡口，明日可到黑石镇。
“金节？”林越皱眉。
“是。来的是个什么礼部员外郎，姓崔。带着四五十人，还有几大车东西。曹通被拿下后，王都那边一直没吱声，这次忽然派使团来，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狗子说。
白景文立刻道：“怕不是来贺北境侯立府，而是来兴师问罪的。新君登基，要的是一统号令。北境侯不告自立，在王都眼里就是叛逆。使团明面是礼，暗里多半带着密旨，要么逼侯爷去王都，要么就是拖延，等着动兵。”
林越没有马上说话。他想了一会儿，说：“人既然来了，就按使节的礼数接。别落人口实。但只许使团到北岸，不许他们带兵过河。来多少护卫，全数留在白河南岸。若不肯，就让他们回去。”
霍小婉点头去安排。老周问：“要准备什么吗？”
“把校场收拾出来。熊六带精兵列阵，让公国的人看看北境兵的模样。二胖带巡防司的律吏，在街面上设岗。要让他们觉得，北境不是草台班子。我们越稳，他们越心虚。”林越说。
第二天午后，公国使团到了。为首的是个瘦高文官，面白无须，官袍齐整，像从纸里走出来的。他骑在马上，远远看见北门外列阵的北境骑兵，脸上的傲气不自觉地收了几分。那些骑兵清一色黑甲，马匹膘肥体壮，阵形整肃，刀枪如林。他在王都也没见过几支这样的兵。
林越没有出城迎接，只在侯府正堂等着。文官进来时，林越坐在北境侯的位子上，手里端着茶碗，既不起身，也不让座。堂下只站着熊六、霍小婉、狗子数人。那文官站在下面，先是一怔，随即拱手：“北境侯，在下崔恒，奉大周天子之命，特来颁旨。”
大周。这是公国的国号。林越还是第一次从公国官员嘴里听清这个字。他放下茶碗，淡淡道：“旨意念来听听。”
崔恒打开一个明黄卷轴，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念起来。旨意大意是新君登基，体恤边镇，念北境素有战功，特封林越为北境都护，仍镇北境。但要求北境除去“侯”号，改回公国官称，并着林越秋末入王都述职。同时，公国将派员常驻白河城，协同治理。用词很客气，但句句是要收权。
林越听完，笑了笑。他偏头看了一眼霍小婉。霍小婉微微摇头，示意不可全驳，也不可全受。林越明白她的意思，坐着没动，说：“崔大人大老远来，辛苦了。先下去歇着。旨意的事，我明日给你答复。”
崔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原以为这年轻人再骄横，听到天子旨意也得跪听。可林越从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抬。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狗子已上前一步，半侧着身拦在他面前：“崔大人，请吧。”
当夜，林越和几个近臣在侯府后院议事。孙豹从羊角镇赶来，进门就骂：“述职？那是请君入瓮！去不得。他要真敢派员常驻，老子在白河渡口就把人撵下去。”
林越摆手，让他坐下：“先别气。崔恒带来的旨意，是明面上的。他在路上一定还有密札。今晚派人去探探他那些随从，看能不能摸出王都的底。另外，公国要派员到白河城，说明王都还是不甘心。他们现在没兵，但想用名分慢慢捆我们。若我拒了，公国就更有借口；若我受了，北境侯就成了公国官，北境就散了。这是个套。”
“那怎么回？”熊六问。
“给他一个软钉子。”林越说，“侯号不除，兵马不动。白河城是我们的。使者要住，可以，住在白河城南门外，由北境兵保护。述职的事，就回说我北境初定，诸事未平，须坐镇。等天下太平了，我自然去王都拜见。”
孙豹听了，哈哈大笑：“好一个等天下太平。那还不得等到公国没了。”
林越看他一眼：“记住，北境不称王，不称帝，这就是我最好的回应。公国抓不住我必反的实，就动不了我。”
崔恒在黑石镇等了三天。三天里，林越只见过他一面。那一次，林越把北境侯印放在案上，说：“大周的官，我做得起。北境的侯，我也丢不得。你回去告诉你们天子，北境不反周，也不受召。若天子愿以邻相待，北境可保北地永宁。若天子执意要收北境，那我就在灰狼河边接着。”
崔恒浑身冰凉，知道这趟差使坏了。他本想多留几日再作周旋，可霍小婉已经让人把他们的车马备好，半是送半是撵地送过了白河。曹通旧部在白河城南门看着使团灰溜溜远去，对北境又多了几分畏惧。
使团走后，林越带着狗子登上北门城头。秋已深了，河风吹得人衣袍翻卷。河北岸的草场已经泛黄，更远处的荒原与天连成一片。林越知道，公国不会就此死心。但至少这个秋天，北境是安宁的。北境侯的字号已经传出去，从白河到灰狼河，无人不知。
“侯爷。”狗子忽然改了口。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叫你林老大顺口。”
林越看他一眼：“叫什么都行。心里有北境就行。”
他转身，朝城里望去。黑石镇的街巷里，有人赶着车，有人在井边打水，有孩子举着新买的糖人跑来跑去。这样的日子，值得用刀去守。
“等明年开春，把北境书院办起来。多请先生，多买书。要让北境的下一代，不光会拿刀。”林越说。
狗子咧嘴一笑：“俺们不读书，不也跟林老大打下了这么大的地方吗？”
“所以更要让后辈读书。”林越说，“会拿刀，只能打下一片地方。会拿笔，才能把这片地方传下去。”
他拍拍狗子的肩膀，走下城去。秋风从北边吹来，把城头上那面铁山旗吹得舒展如翼。北境的新一天，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