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恒回王都后,北境安静了半个多月。
这半个多月里,林越没有闲着。他把北境侯府的人分作三批:一批随熊六整军,把新归附的蛮族游骑和南线降兵混编成营;一批随霍小婉整理秋税和户籍,把北境在册人口重新核算;还有一批随老周和白景文,把各镇的粮仓和商路再做加固。整个北境像一台被精心调过的车,轮子越转越紧,越转越快。
可南边,却一天比一天乱。
王都的消息不断从白河城传来。新君登基后想收权,先动了魏长侯,又逼北境,接着把刀转向了国内。右相在政变后独揽大权,逼着各地侯爷交出兵权和税权。南原侯萧敬元被夺了属兵,郁郁而病。东境两个侯爷不服,干脆反了,在白马关外与新军打了一仗,败了,又退回山里。王都禁军倾巢而出,四处弹压,可越压越乱。有地方豪强借机起事,有旧贵暗中勾连,整个公国像一口烧裂的瓦锅,到处都是漏水的缝。
林越在白河城见过一次魏长侯。老头坐在轮椅上,精神大不如前,但脑子还清楚。他说:“新君太急,以为靠杀就能把权收回来。可公国的根子早烂了。你不反,南原不敢反;可南原不反,东边也会反。如今东边一反,王都就焦头烂额。只要你不趁乱南下,公国就还能撑几年。你若南下,公国就没了。”
林越摇头:“我没兴趣要一个烂摊子。”
魏长侯笑了一下,笑里有些无奈:“你倒清醒。北境好,白河城的老百姓也跟着好。南边那些事,我们不沾,比沾了强。”
林越确实不打算沾。他清楚得很,北境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土地要种,孩子要长,律令要扎根。南边的屎盆子谁爱端谁端去。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公国的乱,很快越过了白河。
那天半夜,狗子忽然来报,说白河渡口南岸忽然涌来大批流民。男女老少,拖儿带女,跪在河边哭着要过河。守渡口的孙豹不敢放,派人急报林越。林越披衣起身,骑马赶到渡口时,天已蒙蒙亮。南岸黑压压全是人,少说几千。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扛着包袱,有的直接坐在泥地里,动都动不了。河面上风冷,哭声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都是东边过来的。听说王都的兵屠了两个镇,他们是一路逃过来的。”孙豹低声说。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这种场面,任谁看了都堵心。
“放不放?”二胖在一旁问。
林越站在北岸,看着对岸那些流民。他们身后,南边更远处还有烟尘。那是乱兵在向这边逼近。
“放。”他说,“但不能乱放。霍小婉带人登记,老周搭棚施粥。所有过河的人,先到北岸西边新开的空地上安置。发热的和受伤的单独隔开。男丁编入民夫营,妇孺老人先给吃食和帐篷。听好,不许哄抢,不许踩踏。有趁机作乱的,杀。”
说完,他转头看向孙豹:“你带八百人在南岸列阵。如果乱兵追到渡口,不用等命令,打出去。但不要追过十里。这些人既然逃到了白河,白河就是他们的边界。”
孙豹领命而去。北岸的渡口很快动了起来。船只全部出动,一趟一趟把流民接过来。霍小婉带着文吏在岸上支起几排长桌,登记籍贯和人口。老周把粮仓里的杂粮拿出来,架起大锅煮粥。热气腾腾的粥香混着河风,让那些饿了几天的流民慢慢安静下来。
林越始终站在渡口边,像一根定在北岸的木桩。他心里清楚,这几千流民只是开始。公国的乱若不止,会有更多人涌向北境。北境的粮够不够?地够不够?他不怕人,只怕乱。北境律再硬,也架不住大批流民突然冲击。他得提前准备。
“白景文。”他叫来正在算粮的户曹,“这些流民不能白吃。身体好的编去修路、开荒。有一技之长的匠人,另册登记,送到铁山和各镇堡。不能让他们聚在一起闲着。闲着会生事。我们北境要人,但不要乱。”
白景文点头。他和霍小婉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去办。
当天傍晚,孙豹的兵在南岸打了一仗。追来的是一伙乱兵,约莫三四百,衣衫不整,队形散乱。他们没想到北境兵会在渡口列阵,刚一接触就被孙豹一个冲锋打崩了。跑得快的滚进了白河,慢的跪地投降。孙豹把俘虏带回来一问,这些乱兵是公国禁军里逃出来的散卒,跟着几个百夫长到处劫掠,早没了建制。
林越听完,只说了一句:“以后南岸十里内,发现乱兵,全部缴械。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北境这些天像一口大锅,把从南边涌来的乱和苦,一点点接住,再慢慢化开。霍小婉累得嗓子都哑了,但还在灯下看新登记的流民名册。林越端了一碗热汤放在她手边,说:“明日再弄。人跑不了。”
霍小婉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写。林越没有走,就在旁边坐下。他看着她写,听着外面渡口传来的船声和巡逻队的马蹄声。北境的天已经凉了,可他知道,真正的寒季还在后头。南边的乱,早晚会烧到北境门口。到那时,他不会再只守在白河北岸了。
“等这场乱子再大点,公国就再也顾不上我们了。”霍小婉忽然说,没有抬头。
“我们也不稀罕他顾上。”林越说,“但白河渡口不能再像这样天天进人。得有个规矩。过了这个冬天,白河以南二十里,设一个流民营。所有南来的人,先在那里待半个月。查明来历,再准入北境。”
霍小婉停住笔,点了点头:“这样好。既不断了他们的活路,也不让他们冲乱北境。我明天就拟个条陈。”
林越拍拍她的手背,起身走到门口。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北岸渡口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温暖的河。南边远处,仍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动。那是别人的乱世。而他的北境,要在这乱世里,活成一块不沉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