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

Helen把时间算得很准。两小时，就是一百二十分钟，就是七千二百秒。田中在心里数，觉得这数字长得像一辈子。但其实不长。他们在岛上待了多久？六周？还是七周？他算不清了。

"修得好吗？"Jack问。

Helen蹲在SD的残骸旁边。手里的零件又被她重新排列了一遍。

"不知道。"Helen说。"零件不够。差一个滤波器。没有的话，信号会失真。"

"有替代品吗？"

"我在找。"

Jack靠在岩石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条手链。金属已经被太阳晒热了。

"他说过，这玩意儿重得要死。"Jack说。不知道是在跟谁说。

"他说过。"田中说。他认识Hawk。Ch72出发的时候，他看到Hawk在擦刀。那时候Jack还没把Hawk当兄弟。现在他是了。

"他死了吗？"

"可能。"

"如果他没死呢？"

田中没有回答。

如果Hawk没死，他会在哪里？他会做什么？他会爬出那个通道口，像他们一样走到海边吗？还是他会倒在通道里，被TYPE-II淹没，变成这座岛的又一份养料？

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阿信靠在岩石后面，手里还攥着白脉碎片。但他的眼睛不再是红的了——看日出的时候，某种东西变了。

"你多大？"Jack问。用英语。

"十七。"阿信说。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

"第一次出岛？"

"是。"

Jack没有再问。他知道阿信第一次出岛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意味着他所有的经验都来自这座被所有人遗忘的岛。意味着他现在攥着的白脉碎片，是他唯一认识的东西。

"那个没用。"Jack说。用的是阿信能听懂的简单英语。

"我知道。"阿信说。

"那你还不扔？"

"扔不掉。"

Jack看了他一眼。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出岛的时候。塞班岛。那时候他还是通讯班的新兵，觉得打仗就是打信号——只要能通联，就能赢。后来他才知道，打仗是用人命打的。信号通了不一定赢，但信号不通一定输。

他那时候也攥着什么东西吗？他想不起来了。

"田中。"

Helen的声音从SD的残骸那边传来。田中抬起头。

"过来看看。"

田中站起来。他的腿在抖，脊椎在响，但他还是站起来了。他走过去，Helen指着SD的仪表盘。

"通讯模块还能用。"Helen说。"但我需要一个滤波器。频率校准用的。没有的话，发出去的信号会失真，对方收不到。"

"有替代品吗？"

"我在找。"

田中看了一眼SD的残骸。声波发射器毁了，驾驶舱变形了，仪表盘碎了一半。但通讯模块还在——Helen藏的后备系统，在最核心的位置，用加固的外壳保护着。造的时候就考虑到了最坏的情况。

"那边。"田中指向SD的左肩甲。"备用零件藏在那里。"

Helen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猜的。"田中说。"你会在那里藏东西。"

Helen没有说话。她走过去，用工具撬开左肩甲的夹层。里面有几个备用的电子元件，其中一个——

"滤波器。"Helen说。"够用了。"

田中点了点头。

Helen开始工作。她的手很稳，稳得像机器。拆元件，焊接，重新组装，一气呵成。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的疲惫——眼下有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干裂，手指上全是油污。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累了两天一夜的人。

Jack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Helen。"

"嗯。"

"谢谢你。"

Helen的手没有停。"谢什么。"

"修通讯。救我们。造门。还有……"Jack停顿了一下。"所有的事。"

Helen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Jack。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成了某种说不清的颜色——不是蓝色，不是灰色，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

"我不是在救你们。"Helen说。"我是在修我自己造的东西。SD是我的。声波发射器是我的。这些零件是我的。我只是……在还债。"

"还完了吗？"

Helen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继续焊接。

Jack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回田中旁边，重新坐下。

阿信还在攥着白脉碎片。

IS还跪在那里，右腿全毁，像一座跪着的铁像。

SD躺在沙滩上，半截埋在沙子里，像一具搁浅的鲸鱼。

四台机甲，三台躺着，一台跪着。它们完成了使命，或者说，它们的使命被完成了。驾驶员还活着，但机甲已经废了。

"我们会死吗？"阿信问。

田中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船会来吗？"

"不知道。"

"那我们能做什么？"

田中想了一会儿。

"等。"他说。

阿信没有再问。他把白脉碎片攥得更紧了，然后靠在岩石上，闭上眼睛。

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

金色的光铺满了整个海面，把那些还在漂浮的浮者照得像一群死鱼。它们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很白，白得像菌丝，白得像这座岛的尸体。

但它们没有动。

网络瓦解了，它们就不会动了。

"Helen修好了吗？"Jack问。

"快了。"

"然后呢？"

"然后喊。"

"喊什么？"

"mayday。"田中说。"无限循环，直到有人应答，或者我们死。"

Jack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白鸽手链攥紧，然后松开。手心有汗，汗让金属变得更滑。

"以前喊过。"Jack说。"Ch70的时候。没人应。"

"这次会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田中说。"但会不一样。"

Jack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这次有Helen。"田中说。"她修好了通讯。"

Jack想说什么，但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走向Helen。

通讯设备修好了。

Helen把设备组装好，放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天线伸出去，像一根细长的骨头。屏幕亮了，但没有信号。频率在空转，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耳朵。

"准备好了吗？"Helen问。

Jack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Ch70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对着通讯器喊mayday。一遍又一遍。喊到嗓子哑了，喊到通讯器没电了，还是没人应。

现在他又要喊了。

"准备好了。"Jack说。

Helen点了点头。她把频道调到公共频段，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Jack清了清嗓子。然后他开口：

"Mayday. Mayday. Mayday. This is Ghost Island. Survivors requesting immediate extraction. Four personnel alive. One civilian. No机甲. No ammunition. No hope. Just us. Over."

没有人应答。

静电。

长久的静电。

Jack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他怕这次还是没人应。他怕喊完了还是一片死寂。他怕——

然后静电断了。

一个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很远，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但它是真实的。是人声。是——

"……Ghost Island. This is US Navy Patrol Vessel. We read you. Please confirm your position. Over."

Jack愣住了。

他回头看其他人。田中站在IS旁边，脸上没有表情。Helen蹲在岩石上，手还放在设备上。阿信抱着膝盖，眼睛瞪得很大。

"Jack。"Helen说。"回答他们。"

Jack回过神。他转回通讯器，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This is Ghost Island. Position is……"

他看向田中。

"东经147度，北纬13度。"田中说。

Jack重复了一遍坐标。

通讯器里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

"Confirmed. We are twenty nautical miles out. ETA two hours. Hold your position. Help is coming."

Help is coming.

援助在路上。

Jack关掉通讯器。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 静电噪声。不是安静——是那种被压缩过的、带着人声轮廓的噪声。 有人。 在很远的地方，但有人在。 这就够了。 三十天的等待，够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的笑。眼眶在发酸，嘴角在抖，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了。

"妈的。"他说。用英语。"妈的。妈的。"

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进双手里。

田中看着他。

Helen站起来，走到Jack旁边。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阿信还抱着膝盖，眼睛瞪得很大。

"是真的吗？"阿信用英语问。"他们真的会来吗？"

"会的。"Helen说。"两小时。"

两小时。

他们要在这片沙滩上再等两小时。等着被救。等着离开这座岛。等着——

活着。

Jack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只是——他在笑。

"两小时。"他说。"我们只要再撑两小时。"

田中看着他，然后看着天。

天已经彻底亮了。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铺满了整个海面。那些浮者还在漂浮，但它们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有人来了。

那个"收到"——全书中最轻也最重的两个字。从Ch70无人回应到Ch100终于有人听到了。三十章的等待，换来两个字。够了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