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七天，天蓬什么都没做。
或者说，他做了很多事，只是在别人眼里什么都没做。
他照常扫地、擦桌、打翻墨砚、撞门框、被金童骂，偶尔被玉女使唤去搬书简，搬着搬着就把书简顺序搞混，气得玉女让他去后院喂鹤。
天蓬乖乖去喂鹤。
后院的鹤栏建在浮岛边缘，栏外就是万丈云海，风从云海里吹上来，带着湿冷的雾气，把鹤的羽毛吹得微微颤动。栏里养着七只仙鹤，通体雪白，只有头顶一点丹红，闲时单腿立着，像七尊精致的玉雕。天蓬每天来喂两次，喂的是灵谷——天庭出产的灵谷，颗粒饱满，灵气充沛，仙鹤吃了能长灵力。
喂鹤的时候他蹲在鹤栏边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把蚕豆嚼着，眼睛却盯着远处藏书院的飞檐。
从鹤栏的角度看过去，藏书院的飞檐层层叠叠，像波浪一样起伏。飞檐的角度、屋脊的高度、廊柱的间距——这些在别人眼里只是建筑的东西，在天蓬眼里全是阵法的组成部分。飞檐是引气的槽，屋脊是聚气的梁，廊柱是锁气的桩，整座藏书院就是一座精心设计的大型阵法，而他每天在这座阵法里走来走去，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脑子里。
秘库的铜门朝东，正对藏书院第三进院落。从鹤栏到第三进院落要经过两道回廊、一个天井，天井里有仙官值守。但每天未时三刻，值守仙官会去前殿领当日灵茶，空窗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一盏茶不够进秘库，但足够他摸到回廊尽头观察铜门上的禁制。
天蓬嚼着蚕豆，在心里默默排了一遍路线。
第一道回廊有拐角，拐角处立着一根廊柱，廊柱后面有半人宽的阴影，可以避开天井的视线。第二道回廊铺的是灵玉石板，这种石板会放大脚步声——踩上去的时候，灵气从石板下方反馈上来，把脚步声放大两三倍。他试过很多次，走石板中心声音最大，走边缘次之，走最外侧贴墙根的时候声音最小，几乎和走泥土地差不多。
铜门上的禁制他还没看清，但远远扫过几次，隐约能看到门上有三道纹路——那是三重锁灵阵，层层嵌套，没有钥匙从外面根本打不开。
没有钥匙。
天蓬嚼蚕豆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又继续嚼。
没有钥匙，但有换岗。换岗时铜门会开，开了就说明禁制会暂时解除。他不需要打开门，只需要在换岗时溜进去，赶在下一个人来之前出来。
问题在于时间。半炷香的换岗交接时间，扣掉仙官进出和交接流程，真正无人看门的时间大概只有二十息。
二十息。
天蓬把最后一颗蚕豆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拎起饲料桶，慢悠悠往回走。
路过天井的时候他"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跤，饲料桶里的灵谷撒了一地。值守仙官皱着眉看他手忙脚乱地捡，嘴里嘟囔着"笨死了"，完全没注意到天蓬摔倒时已经把铜门上的三道纹路看了个清清楚楚。
那一瞬间，天蓬的目光像两把精准的尺子，从铜门顶部量到底部，从左边量到右边。三道纹路的位置、走向、交汇点，全部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甚至能感受到纹路中灵气流动的节奏——外层快、中层次之、内层最慢，三层之间有微妙的时间差。
三重锁灵阵，外层引灵固定，中层灵压封锁，内层识纹辨人。换岗时三层同时解除，但重新启动需要约三十息。
三十息的空窗，他只需二十息。
够了。
天蓬捡完灵谷，傻笑着跟仙官道歉，转身离开时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排了个时间表。
第一息：铜门开，确认两名仙官背过身。
第二息到第五息：贴着地面溜进去，避开门口的灵玉石板。
第六息到第十五息：快速浏览长案上的竹简和墙上的阵图。
第十六息到第二十息：原路返回，从门缝溜出去。
十息看内容，十息来回。时间很紧，但足够了——他的记忆力不是过目不忘，但对阵法相关的东西，看一眼就够了。
但他不急。
藏书院三个月的观察告诉他一件事——做事不能急，急了就会露馅。他可以摔跤，可以打翻墨砚，可以被人骂笨，但绝不能在关键的地方出错。
因为一旦出错，别人就会开始注意他。
天蓬不想被注意。
所以他多等了七天，把换岗的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确认——交接仙官从哪个方向来，走多快，会在门口停留多久，交接时说的是什么闲话，说完之后谁先进谁后出。他甚至注意到两名交接仙官的身高差了半头，高的那个出门时会下意识低头，低的那个不会。低头的那半息时间，就是他最好的掩护。
七天后，他对秘库换岗流程的了解，比值守仙官自己都清楚。
这天晚上，天蓬躺在床上，旁边的仙童已经鼾声四起。他盯着房梁，在心里把明天的路线又过了一遍。
房梁上有几道木纹，他数了三个月，数了不下一百遍。每一道木纹的走向、分叉、交汇，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些木纹像极了阵法中的灵气运行路线——主干是主脉，分叉是支脉，交汇是节点。有时候他盯着房梁看，看着看着就觉得房梁变成了一幅阵图，木纹在他眼里流动起来，像活的一样。
寅时，换岗。
铜门开，禁制解。
二十息进去，二十息出来。
中间留十息的余量。
天蓬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明天，他就能看到铜门后面藏了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