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
九天玄女的声音不高,但藏书院的空气一下子凝重起来。金童玉女立刻行礼,然后七嘴八舌地报告:秘库有蚕豆、竹简被动过、追出来是天蓬。
天蓬跪在地上,脑袋垂得低低的,活像一只犯了错的鹌鹑。
嫦娥走到天蓬面前,居高临下看了他一会儿。这位广寒宫之主今日来藏书院是与玄女叙旧,没想到碰上这么一出。
"你就是那个……天蓬?"嫦娥看着这个满头大包的小仙童,语气里带了几分好奇。
天蓬抬起头,额头上一个包,后脑勺一个包,凑在一起像长了两个犄角。他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嫦娥仙子好!"
嫦娥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九天玄女看了天蓬一眼,目光平静但深不可测:"你跑到秘库去做什么?"
天蓬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我就是好奇,看到那扇门一直关着,想看看里面有什么。"
"看了什么?"玄女又问。
天蓬挠了挠头,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看了几卷竹简,好多字不认识。还有墙上的画——就是画了好多线的那种,我看了半天就看懂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嫦娥追问。
天蓬掰着手指头,一脸认真:"就……一两成吧。那个什么九天兵略,我就记住了个什么三环阵。还有墙上那幅画,好像是说灵气这么转——"
他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用手指画了几下。
那几下画得很随意,像是小孩比划时随手乱画。但九天玄女的目光在天蓬手指移动的轨迹上停了一瞬。
那不是乱画。
那是三环嵌套聚灵阵的灵力运行路线,方向、顺序、节点,分毫不差。一个自称"只看懂一两成"的八岁仙童,不可能凭记忆复刻出镇界阵图的核心脉络。
嫦娥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她正忙着教训天蓬。
"你这孩子,知不知道秘库里那些阵图有多重要?"嫦娥蹲下身,用大姐姐的口吻数落他,"那些都是上古镇界阵图,万一碰坏了你赔得起?"
天蓬眨巴眼睛,一脸天真地问:"嫦娥仙子,那些画很值钱吗?"
"不是值钱的问题——"
"那是不是很好看?"
嫦娥噎了一下。
"我觉得很好看,"天蓬嘟囔着,"那些线拐来拐去的,比花瓶上的好看。"
嫦娥哭笑不得:"你连阵法是什么都不知道,看什么好看不好看?"
"我不懂阵法,"天蓬挠挠头,"但是那些线拐弯的地方看着舒服,就像……就像蚕豆排列整齐的时候看着舒服一样。"
九天玄女本来端着仙官递来的茶盏,听到"蚕豆排列整齐"这几个字,嘴角微微一动,茶盏里泛起一圈涟漪。
嫦娥还在教训:"舒服也不行,秘库是禁地,你一个小仙童闯进去是要受罚的,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天蓬连连点头,忽然又补了一句,"嫦娥仙子,那以后我能去秘库外面看看吗?不进去,就站门口看看。"
嫦娥气笑了:"你还惦记着呢?"
"嘿嘿。"天蓬傻笑两声。
嫦娥拿他没办法,转头看玄女,发现这位九天玄女正低头喝茶,肩膀微微在抖——在笑。
"玄女?"嫦娥愣了一下。
玄女放下茶盏,恢复了一贯的淡然神态,只是眼底还带着一丝笑意:"无事。"
她看向天蓬,语气平静:"秘库是重地,不可擅入。念你年幼初犯,罚你抄写藏书院外围典籍目录三十遍,一个月内交。"
天蓬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玄女娘娘!谢玄女娘娘!"
磕到第三个头的时候额头上的包磕到了地面,疼得他龇牙咧嘴,"嘶"了一声。
嫦娥看不过去,伸手拦住他:"行了行了,别磕了,再磕头上该长角了。"
天蓬揉着额头嘿嘿一笑,趁机抬头偷偷看了嫦娥一眼。在藏书院三个月,金童嫌他笨,玉女嫌他碍事,其他仙童懒得搭理他。这位嫦娥仙子是头一个肯蹲下来跟他说话、还会替他挡磕头的人。
"你这小嘴倒是甜,"嫦娥拍了拍他的脑袋——手刚碰上去就摸到一个包,又缩回来,"三个包……你怎么撞的?"
"撞门框。"天蓬指了指额头。
"还有呢?"
"撞书架。"天蓬指了指后脑勺。
嫦娥无语地看着他:"你是来当仙童的还是来撞东西的?"
天蓬认真想了想,说:"都有。"
九天玄女的茶盏里又泛起一圈涟漪。
嫦娥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伸手在天蓬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行了,滚吧。"
天蓬被金童拎着后领拖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冲嫦娥摆手:"嫦娥仙子再见!"
嫦娥笑着摆了摆手。
等人走远了,嫦娥转向玄女,端起自己的茶盏:"这孩子有点意思。笨成这样还能闯进秘库,也不知该夸他还是该罚他。"
玄女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天蓬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怎么了?"嫦娥问。
玄女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这孩子……倒是有趣。"
有趣。
嫦娥认识玄女这么多年,知道这位九天玄女若说一个孩子"有趣",那就绝不只是"有趣"那么简单。但玄女不说,她也不追问,只是将这个小仙童记在了心里。
而此刻,被拎回寝房罚抄目录的天蓬,正趴在桌上提笔写字。写的是目录没错,但他的心思已经飞回了秘库——那三幅阵图、十几卷竹简,每一道阵纹、每一条灵力走向,都清清楚楚地刻在他脑子里。
他摸了摸袖子里剩下的半袋蚕豆,嘴角微微翘起。
秘库的布局、禁制的结构、换岗的规律,全记住了。铜门上三重锁灵阵的解除和重启时间是三十息,换岗交接的空窗是二十息,值守仙官领灵茶的时间是一盏茶,回廊灵玉石板会放大脚步声要走外侧贴墙根。
这些信息他暂时用不上了——因为秘库里的东西他全记住了。
但以后还会有别的机会。藏书院不只有秘库,玄女座下的藏书浩如烟海,他想学的东西太多了。
天蓬提笔继续抄目录,笔下工工整整,字迹笨拙得像一个刚学写字的小孩。
但他的眼睛里,倒映着的是整座秘库的阵纹图谱,和一套已经在他脑海中开始自行推演的攻守兼备复合阵。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脸。
广寒宫的方向,嫦娥正与玄女对坐饮茶。
"那孩子额头上的包还没消呢,"嫦娥端着茶盏笑,"也不知疼不疼。"
"疼是疼了点,"玄女抿了口茶,"不过那三个包,只有一个是真的撞出来的。"
嫦娥一愣:"什么意思?"
玄女没有解释,只是微微一笑。
嫦娥想了想,没想明白,便不再多想,只当玄女在打哑谜。
她不知道的是,天蓬撞廊柱那一下——额头的包是真的,但撞上去之前他其实可以躲开。
他只是不能躲。
一个真正的废物,被追的时候是躲不开廊柱的。
天蓬深谙此道。